第70章 身世
殿裡安靜了下來。
風從窗外灌進來,把燭火吹得搖搖晃晃。雲知瑤把手從肚子上放下來,擱在桌上,看著祝少言那張繃緊的臉,他的下頜線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弓弦,隨時會斷。
「行之,你坐下。」她伸手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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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少言沒動,站在那裡,龍袍的下擺還沾著剛才從御書房一路急走過來時蹭上的灰。
「你站著,我仰著頭看你,脖子酸。」
他又站了一息,坐下了。
「那碗湯我沒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她一下。
「我知道。」他的聲音還是硬的。
「你打算怎麼辦?她父親是禮部尚書。」她又問了一遍。
「其實我沒什麼事,你不必如此......」
畢竟她日後終究是要走的,沒必要因為這把他好不容易坐穩的朝堂又搞出風波。
她喊他來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讓他輕懲一下趙采苓罷了。
「禮部尚書,朕已經讓人去宣了。」
雲知瑤愣了一下。「現在?」
「嗯。他在宮門口等著。」
雲知瑤看著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
「行之。」她叫了一聲,他抬起頭看著她。
「你不要太難了。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但你難了,我也會難過的。」
「好。不難。」他直起身,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瑤瑤,以後誰給你送吃的喝的,先讓小桃嘗一口。」
雲知瑤坐在窗前,把那碗雞湯端起來倒進了花盆裡。湯滲進土裡,很快就不見了。
她掏出一塊帕子把碗沿擦乾淨,把碗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御書房裡,禮部尚書跪在地上。
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穿著朝服,跪在冰冷的金磚上。
他不知道他的女兒做了什麼,他只知道陛下深夜召見不是好事。
「趙大人,你教的好女兒。」祝少言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那包從趙采苓妝奩里搜出來的藥粉。禮部尚書抬起頭,臉色發白。
「陛下,臣的女兒......」
「她在貴妃的湯里下了墮胎藥。人贓並獲,已經招了。」
祝少言把那包藥粉扔在地上。小紙包落在金磚上,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禮部尚書低下頭看著那包藥粉,盯著它看了很久,嘴唇在抖,整個人在抖。
他沒有求情,把額頭抵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臣教女無方,臣罪該萬死。」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謀害皇嗣,自然是死一萬次都不足惜的。」
祝少言看著他,看著他把額頭磕在磚上碰出的青紫。
「趙答應已經打入冷宮。朕不會殺她,也不會再放她出來。你回去告訴你的夫人,還有你那些親戚,不要想著替她求情。誰求情,朕就讓他去冷宮陪她。」
他低下頭,又磕了一個頭。
「臣遵旨。臣告退。」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住門框站穩了,走出去。
御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沈薇坐在自己宮裡,對著銅鏡把那支碧玉簪從發間拔下來。
她沒有睡,她在等消息。
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她把簪子放在桌上,抬起頭。
青禾被慎刑司帶走了,趙采苓被打入冷宮了,貴妃沒事。她的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一下。
趙采苓太蠢了,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
冷宮裡,趙采苓趴在冰冷的地上,衣裳還是那件桃紅色的褙子,頭髮散了一地。
她哭累了,嗓子也喊啞了,抬起頭看著那扇鎖死的門。
她想起沈薇的臉,想起她對她笑,想起她說「趙姐姐,這話我本不該說」。
她忽然明白了。是沈薇,是她害她的。
她撲過去拍門。
「是沈薇!是沈薇讓我去下藥的!是她!是她害我!」
外面沒有人應她,連個看守都沒有。她拍累了癱在地上,把臉埋在掌心裡,哭了。
第二日一早,祝少言的旨意就下來了。
趙答應謀害皇嗣,罪不可赦,貶為庶人,打入冷宮。
禮部尚書教女無方,著降為禮部侍郎,罰俸一年,閉門思過。
宮中嚴禁私相授受,嚴禁私藏藥物。
違者重處。
聖旨傳遍後宮的時候,沈薇正在窗前梳頭。
她聽著外面太監尖細的嗓音念完最後一個字,把梳子放在桌上,對著銅鏡照了照。碧玉簪插在發間,端正,溫婉,挑不出毛病。
她低頭笑了一下。
趙采苓完了,她早就該完了。
「娘娘。」丫鬟碧桃從外面進來,壓低聲音。
「老爺來了。在御書房,陛下傳召的。」
沈薇的手指頓了一下,很快恢復了。她站起來整了整衣裙,走到門口停下來,沒有回頭。
「碧桃,你留在這裡。我一個人去。」
御書房裡,丞相沈讓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金磚。
他沒有抬頭,也不敢抬頭。
祝少言坐在御案後面,手裡捏著一本摺子,翻了兩頁,合上了。
「沈卿,趙采苓的事,你知道了嗎?」
「臣知道。」沈讓的聲音悶悶的,從喉嚨里擠出來。
「她父親是禮部尚書,朕貶了他。你女兒倒是出了不少的力,你說,朕該賞你什麼?」
「臣不敢。臣的女兒能有今日,全賴陛下恩典。臣只願女兒盡心侍奉陛下,別的臣不敢奢求。」他頓了一下,「臣只有一女,自小嬌慣,若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還請陛下多包涵。」
沈薇站在御書房門外,聽見了這句話。
心中不由得一陣恐慌,陛下竟然知道趙采苓之事與她有關?
不禁身上一陣顫慄,這位新帝,竟有這麼深的城府嗎?
沈薇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一直到丞相出來。
沈讓看見她愣了一下,低聲道,回去再說。
她跟在父親身後,穿過長廊,走過月洞門,一直走到御花園深處那間偏殿。
這是她入宮前父親在宮裡的歇腳處。
門關上了。
沈讓轉過身看著她,目光沉沉的。
「你知不知道趙采苓的事,是誰幹的?」
沈薇低下頭,不說話。
沈讓盯著她的頭頂,盯了幾息。
「是你。」沈讓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下來。
「你借趙采苓的手去動貴妃,你以為沒人查得到?」
沈薇抬起頭看著他,眼眶紅了,沒有哭。
「爹,我沒有動她。我只是去看了趙采苓,送了幾碟桂花糕,說了幾句體己話。趙采苓自己要下藥,跟我有什麼關係?」
沈讓看著她,他看著她那副無辜的樣子,他知道她在演戲,可他沒有拆穿她。
她是他女兒,他只能替她把路鋪平。
「你不是讓我去查貴妃的來歷,我查到了。」
沈薇眼前一亮。
「我查了,什麼也查不到。只知道陛下在京城做質子的時候就認識她了。」
沈讓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遞給她。
沈薇接過去展開,信上只有幾行字。
「雲知瑤,天朝將軍府表小姐,定遠侯之女。不知所蹤,疑似死亡。」
沈薇的手指猛地一緊,把信攥出了褶皺。
天朝將軍府的表小姐定遠侯之女,不知所蹤,疑似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