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太后的態度
太后今日氣色極好,穿著一身赭黃色繡萬壽紋的常服。
本章節來源於s🎶to55.co☕️m
她坐在皇上旁邊加設的軟榻上,見他過來,眉開眼笑。
「長安來了,快到哀家跟前來。」
李長安上前幾步,躬身行禮。
太后一把拉住他的手,不讓他跪下去。
「這是哀家的長孫兒。往後你們誰有個頭疼腦熱的,都不許去麻煩他,排哀家後頭。」
皇上在旁邊笑著接話。
「母后這是把李大夫當親孫子疼了。朕瞧著,李大夫在母后跟前,比朕還得臉。」
太后翻了他一眼,毫不客氣。
「本來就是親孫子。你這個當皇帝的,難道還要跟自己的晚輩吃味不成?」
皇上哈哈大笑,滿殿的人也跟著笑起來。
太后的態度擺在這裡,誰還敢不笑?
眾命婦紛紛附和,笑聲一片。
長公主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目光落在御前那道青色身影上。
酒過三巡,殿內的氣氛鬆快下來。
李長安注意到長公主面前的酒壺已經空了。
不是被宮女收走的,是被她一杯一杯喝完的。
她臉上泛著一層異樣的酡紅,從臉頰一直蔓延到耳後。
李長安放下酒杯,起身走到她面前。
「殿下,時候不早了。臣送您回去。」
長公主抬起頭來看他。
她扶著他的手臂站起來。
隔著幾層衣袖,她掌心的溫度還是透了過來。
李長安向太監要了一輛馬車,扶著長公主上車。
馬蹄聲起,宮牆在身後漸漸遠去。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長公主的聲音忽然響起來。
「李大夫。」
「臣在。」
「那些人說的話,你聽見了。」
李長安沒有回頭,只是應了一聲:「嗯。」
「本宮……」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辭。
「那些命婦背後說本宮的話,本宮都聽過。說本宮克夫,說本宮清高,說本宮不識好歹。都是些聽過無數遍的話。十年了,從駙馬走的那天起,這些話就沒有斷過。外頭的人說,宮裡的人也這麼說。我不出門,他們說我孤僻。我出了門,他們說我招搖。我穿素了,他們說我裝可憐。我穿艷了,他們就說我不要臉。」
「本宮不在意。本宮真的不在意。」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是有時候睡不著,本宮也會想,本宮做了十年長公主,做得太久,都忘了怎麼做一個普通人了。忘了怎麼跟人好好說話,忘了怎麼笑,忘了怎麼哭。忘了被人當成一個人,而不是一個身份,是什麼感覺。」
「本宮也是女人。」
「也會寂寞。」
「寂寞的時候,也想有個人能陪著說說話。」
李長安沉默著,沒回答。
馬車停在長公主府門口。
李長安跳下車轅,掀開車簾。
月光傾瀉而入,照在長公主身上。
長公主靠在車廂壁上,眼睛閉著,臉頰上的酡紅比在宮裡時淡了些。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是他,沒有抗拒,由著他把自己攙下馬車。
「殿下,到了。」
長公主「嗯」了一聲,沒有鬆手。
李長安半扶半攙地把她帶進了公主府大門。
他扶著長公主穿過前院,穿過迴廊,往暖閣走去。
雪球從他袖子裡竄出來,落在李長安肩膀上。
她舒展了一下蜷了整晚的身體。
「我還是第一次來長公主府呢。這地方比驛館大多了,後面有個花園,還有一片竹林,竹林里還有一窩剛生的野貓。五隻,花的,還沒睜眼睛。」
李長安側頭看著她。
「你不是答應過在外面不亂跑?」
「我沒亂跑。我是待悶了,自己遛自己。反正我又不會被人發現,變成貂,誰都以為是野貓。那些宮女太監看見我,還以為是府里養的,還給我扔了一塊桂花糕呢。」
雪球說完,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耳朵。
「你忙你的,我去看貓。」
說完便從他肩頭一躍而下。
李長安搖了搖頭,扶著長公主進了暖閣。
暖閣里已經掌了燈。
他把長公主扶到軟榻上躺下,又給她倒了杯溫水放在榻邊矮几上
「殿下好好歇息。臣先告退。」
他剛轉身,手腕被拉住了。
長公主的手燙得灼人。
「李長安。」
「以後不要叫我殿下。叫我素寧。我閨名叫素寧。十年了,再沒有人叫過我素寧。父皇在的時候叫過,駙馬在的時候叫過。後來他們都不在了,這個名字壓在長公主三個字底下,壓得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快忘了,我曾經也是一個有名字的人。」
李長安低頭看著她。
「你知道這種感覺嗎?所有人都先看見長公主。駙馬在的時候,他看見的是素寧。可他不在了,這個叫素寧的女人,也跟著他一起被關進了那間鎖起來的屋子。我把自己鎖進去,把鑰匙扔了。直到你來了。」
她伸出手,手指觸到他的臉頰。
「你是第二個看見素寧的人。你推開那扇門的時候,推開的不是那間屋子,是這個。」
她的手從他臉頰滑落,按在自己心口。
李長安站在原地,沒有動。
長公主重新攀上他的肩膀。
她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她吻了他。
嘴唇很軟,帶著桂花釀殘留的甜意。
她的手指從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後頸,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跑了。
李長安伸出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殿下,你醉了。」
長公主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醉意,只有一片清明的、毫無遮掩的渴望。
「我沒醉。那壺桂花釀,我只喝了三杯。本宮的酒量是先帝親自練出來的,皇上都喝不過我。你以為我醉了?我只是太清醒,清醒得心裡發慌。三杯酒,不是為了醉,是為了讓自己不那麼害怕。」
她往前逼近了半寸。
「剛才我說了,叫我素寧。」
李長安沉默了片刻。
「素寧。你需要時間—」
「時間?」
長公主打斷了他。
「我等了十年。夠久了。十年裡我每天告訴自己,今天不痛了,今天不想了,可每天夜裡閉上眼,他還是站在那兒,站在駙馬府的迴廊底下,穿著那身寶藍色的直裰,沖我笑。笑了十年,笑到我不敢閉眼。直到你推開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