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真不要錢?
「建田,你臉怎麼紅了?」旁邊的嫂子盯著他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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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火烤的。」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輕快,跟早上那個頭暈目眩的虛弱狀態完全是兩碼事。
五百塊的現金他不能一次性拿出來,那太扎眼了。一個窮得叮噹響的農村小子忽然冒出五百塊錢,不被人當成賊才怪。
得分批取,得有個合理的來路。
這事不急,先把今天的酒席應付過去。
傍晚時分,八桌酒席在林家院子裡擺開了。
桌子不夠用,有兩張還是從隔壁借的。凳子更是五花八門,長板凳、矮腳凳、甚至還有人自帶了把竹椅子過來。
菜不算好,但管飽。紅燒豬肉是主打,用了大半頭豬,醬油、八角、桂皮一鍋燉到爛,肉香飄得半個生產隊都聞得到。再配上蘿蔔燉骨頭、白菜炒肉、花生米拌蔥花,外加一盆實實在在的蛋花湯。
這年頭能吃上一頓豬肉就算過年了,何況是免費的?
全村能來的基本都來了。
林建田沒上桌,他端著個搪瓷碗在各桌之間轉,給人添酒添菜。酒是自家釀的米酒,度數不高,但夠辣。
「來來來,建田,我敬你一碗!」張德發那張嘴吃起東西來跟敲鑼一樣響,端著碗酒就湊過來。
「我不喝,額角上有傷,不能沾酒。」
「那我替你喝了!」張德發仰頭一口悶了,抹了把嘴接著說,「建田,你今天這事辦得漂亮!我老張最看不慣那種偷人的貨!」
「行了行了,吃你的菜。」
「誒,說真的,那個姓周的知青呢?跑了沒?」
「不知道。管他呢。」
林建田確實不在乎周俊才。那貨還有不到半個月就回城了,回去了就再也不回來。上一世周俊才是十幾年後才回來認的孩子,到那時候已經在城裡混出了名堂。
但這一世,不會再有什麼孩子給他認了。
酒席吃到一半的時候,劉清秀來了。
不是她自己要來的,是被劉老爹押來的。
老頭子一手拄著竹拐棍,一手拽著劉清秀的胳膊,兩個人從巷子口走過來時,院子裡喧鬧的人聲一下子矮了大半。
劉清秀換了身衣服,深藍色的棉襖,頭髮重新梳過了,但眼睛腫得老高,臉上還有一道明顯的紅印子——那是被她爹扇的。
林建田沒動。
他靠在堂屋的門框上,端著搪瓷碗,碗裡裝的是白開水,看著那對父女一步一步走進院子。
全場安靜了。
八桌人幾十號,剛才還吧唧嘴吃肉的全停了筷子。
劉老爹把劉清秀帶到院子正中間,鬆開了手。
老頭子沒說話,只是用拐棍在地上點了兩下。
劉清秀站在那裡,低著頭,臉上說不清是什麼表情。委屈?不甘?還是恨?都有。
但唯獨沒有愧疚。
林建田看得出來。
這個女人跟上一世一樣,哪怕在最狼狽的時候,骨子裡也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她只恨自己被抓住了。
「說。」劉老爹的聲音嘶啞。
劉清秀咬著嘴唇,不開口。
「說!」
老頭子的拐棍又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今天的事……是我的錯。」劉清秀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前兩桌的人需要伸長脖子才能聽清。「跟林建田沒有關係,是我……跟周俊才……」
她沒說完。說不下去了。
但已經夠了。
在座的人心裡都有數。那些沒說出口的部分,大家早就腦補出了三個版本。
劉老爹轉向林建田,聲音蒼老而疲憊:「建田,我閨女的話你聽到了。彩禮我七天之內退到你家。針車、收音機、自行車,明天就讓清華送過來。」
林建田點了點頭:「叔,今天委屈你了。」
「不委屈。」劉老爹搖了搖頭,「是我沒管教好。」
老頭子說完這句話,拽著劉清秀就走。
走了兩步,劉清秀忽然回頭看了林建田一眼。那眼神里沒有留戀,有的只是一種被按在地上摩擦後的屈辱和不服。
就好像在說——你等著。
林建田回了她一個平平淡淡的眼神。
等著就等著。上輩子他等了一輩子,什麼都沒等到。這輩子,他不等了。
劉家父女走後,院子裡的氣氛很快恢復了熱鬧。
該吃吃,該喝喝,該嚼舌根的照嚼。
「建田,你可虧大了啊!這一桌菜得多少錢?」有人喊。
「虧什麼虧,當交朋友了。」林建田笑著回了一句。
「那你以後婚事怎麼辦?這十里八村誰家還敢把閨女嫁你?」
這話問得扎心,但也是實話。在這年頭,退婚本身就是個不好聽的事,甭管錯在誰,男方名聲多少都要受影響。更何況鬧得這麼大。
林建田沒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不急,我還年輕。」
他確實不急。
上輩子他二十歲結婚,結果是場笑話。這輩子他打算先把日子過好了再說。
酒席散場時已經快九點了。
村里沒通電,全靠煤油燈。林家院子裡點了六盞燈,油耗完了三盞,剩下三盞還冒著微弱的黃光。
幫忙的嫂子們把碗筷收拾完就走了。院子裡只剩下林建田和阿母王桂花。
老太太坐在灶台前,把剩下的骨頭湯重新熱了熱,盛了一碗端到林建田面前。
「喝了。明天你還得下地。」
林建田接過碗喝了兩口,湯已經不燙了,骨頭燉到了骨髓都化開的程度,滑膩膩的很香。
「阿母,明天不下地了。」
「嗯?」
「我想去趟縣城。」
王桂花拿著鍋鏟的手頓了頓:「去縣城幹嘛?」
「看看有沒有什麼生意能做。」
「你瘋了?現在做生意是要被——」
「阿母,」林建田打斷她,「政策變了。十一月份省里開了會,明年開春就要分田到戶。你沒聽廣播站說麼?」
王桂花當然沒聽,她耳朵不好,廣播站的喇叭對她來說跟蚊子叫差不多。
「分田到戶?那生產隊還管不管了?」
「以後種自己的地,打自己的糧,多的可以拿去賣。」
王桂花沉默了一陣子。她這輩子只知道掙工分換口糧,忽然聽說要變天了,腦子轉不過來。
「那你去縣城看看也行,但別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