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特招
正月剛過,春寒還沒退乾淨,縣農機修造廠門口就排了一溜等著修拖拉機的。
那台東方紅-28,趴窩趴了小半個月。廠里老師傅輪番上陣,柴油機拆了裝、裝了拆,愣是沒摸清毛病出在哪兒。廠長趙德福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這台車是公社劉書記專門打招呼送來的,修不好,年底評先進怕是沒戲。
林建田騎著二八大槓進廠的時候,沒人多看他一眼。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軍綠棉襖,褲腿用布條扎著,手裡拎個帆布工具包,包角磨出了毛邊。二十來歲的小伙子,個頭不算高,但架子板正,渾身上下收拾得利索。
「同志,我找趙廠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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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衛老周頭從窗戶里探出腦袋,上下打量他:「你哪個單位的?」
「紅旗公社林家溝大隊的。」
「農民?」老周頭把窗戶又縮回去半扇,「趙廠長忙著呢,你有事改天來。」
林建田也不急,把工具包往車座上一擱,掏出煙遞過去。這煙不貴,但勝在會來事——他沒直接塞過去,而是先給自己點上一根,再把整包擱在窗台上。
「周師傅,我聽說廠里有台東方紅修不好,我想來試試。」
老周頭煙還沒拿到嘴邊,先笑了:「你一個種地的,還會修拖拉機?」
「我要是修不好,轉頭就走,不給廠里添麻煩。」
這話說得有底氣。老周頭猶豫了一下,到底還是把他放進去了——反正廠里那幫人也修不好,多個人來看看又不少塊肉。
趙德福正在車間裡罵人。
三個師傅圍著那台東方紅蹲了一圈,地上攤的零件跟趕集似的。缸蓋卸了,曲軸拉出來一半,鏈條亂七八糟堆在油布上。
「你們這是修拖拉機還是殺豬?」趙德福嗓門大,震得車間頂棚的灰都往下掉,「劉書記下午就來看,你們給我看這個?」
林建田站在車間門口,沒急著往裡沖。他把那台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上輩子他跟拖拉機打了大半輩子交道,這型號的毛病他心裡門兒清。
問題不在柴油機本身,而在供油系統。噴油嘴堵了,但不是普通的積碳堵塞,是油路里進了水,冬天一凍,冰碴子把噴油嘴的針閥卡死了。這幫師傅光盯著發動機使勁,方向就錯了。
他清了清嗓子:「趙廠長。」
趙德福回頭,一臉不耐煩:「你誰?」
「紅旗公社的,姓林。我來看看這台車。」
「你懂拖拉機?」
「略懂。」
旁邊一個胖師傅擦著手上的機油,斜了他一眼:「略懂?你知道這是什麼型號不?」
「東方紅-28,洛陽一拖67年的產線,四衝程直列水冷柴油機,額定功率28馬力,額定轉速1500。」林建田語速不快,但每個數字咬得很準,「這台車出廠少說六年了,離合器片早該換,不過你們現在的毛病不在這兒。」
車間裡安靜了兩秒。
趙德福把菸頭踩滅:「你說毛病在哪兒?」
「供油系統。噴油嘴針閥卡死了,油路進了水。」
胖師傅先急了:「胡說八道!油路我們檢查過——」
「你們檢查的是高壓油管和柱塞偶件,」林建田打斷他,「但你們沒拆噴油器總成。冬天柴油里混了水,結冰後把霧化錐角徹底堵了,你光看油壓正常,以為供油沒問題,其實燃油根本噴不進燃燒室。」
他說完,從帆布包里掏出一把自製的噴油器拆卸扳手。這玩意兒市面上買不著,是他上輩子照著蘇聯圖紙自己焊的,這輩子重生回來後又做了一把。
趙德福看了看那把扳手,又看了看林建田,沉默了幾秒。
「你上。」
四十分鐘。
林建田用了四十分鐘,把四個噴油器總成全部拆下來,用細銅絲把針閥里的冰碴和水垢一點一點通乾淨,又用柴油反覆沖洗油路,最後重新裝回去,調好供油提前角。
整個過程他幾乎沒說話,手上的活又快又穩。三個老師傅縮在旁邊看,從一開始的不屑,到後來的沉默,再到最後面面相覷。
「試車。」林建田在手上的油布蹭了蹭,退後兩步。
趙德福親自上去擰鑰匙。
柴油機「突突突」地響了三聲,沒著。
胖師傅剛要開口,趙德福又擰了一下——
「轟——」
發動機炸響,排氣管冒出一股濃煙,轉速穩穩地爬上去,聲音沉而有力。趙德福踩了兩腳油門,那台趴窩半個月的東方紅像頭被喚醒的老牛,渾身都哆嗦著要往前沖。
趙德福從駕駛座上跳下來,看林建田的眼神完全變了。
「小伙子,你在哪兒學的?」
「自己琢磨的。」
「自學的?」趙德福圍著他轉了半圈,「你現在什麼單位?」
「沒單位,生產隊社員。」
趙德福把林建田拉到辦公室,關上門,給倒了杯水。這待遇,廠里幾個老師傅都沒享受過。
「我跟你說實話,」趙德福坐下來敲著桌子,「我們廠現在缺人。不是缺幹活的人,是缺會幹活的人。你要是願意來,我給你報個臨時工名額。」
臨時工,沒正式編制,工資低,但好歹是個鐵飯碗的邊角料。
林建田沒有表現出多大的驚喜,只是點了點頭:「行。」
進了廠,林建田乾的第一件事不是修車,是掃廁所。
廠里臨時工的活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新人得先「磨性子」。掃地、搬零件、刷機油桶,什麼髒幹什麼。之前來過兩個臨時工,幹了不到一禮拜就跑了。
林建田不跑,而且幹得比誰都勤快。
早上五點半到廠,先把車間地面沖一遍,工具擺放歸位。等師傅們七點上班,熱水已經灌好了暖壺,桌上還擺著他從家裡帶來的醃蘿蔔。
「建田,你小子是來修車的還是來當保姆的?」趙德福看不過去,第三天就讓他上了修理台。
真正讓廠里人服氣的,是他下鄉的本事。
農機修造廠不光負責廠里修車,還要派人到各公社、各大隊去做巡迴維修。這活兒苦——冬天頂著風騎幾十里路,到了地方還得趴在泥地里鑽車底。更難的是跟農民打交道,好些師傅嫌農村人「事多話多」,能推就推。
林建田主動請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