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信封
掌聲響起來的時候,鉗工班長老趙湊到林建田耳邊嘀咕:「你小子是不是腦袋被脫粒機夾了?城鎮戶口都不要?」
「趙哥,你信不信,二十年後你會感謝我今天的決定。」
「信個屁。」老趙翻了個白眼。
表彰文件下來那天,林建田正在車間裡畫圖紙。柳慕琴在供銷社下班後騎車過來找他,手裡拿著一張鮮紅的證書和一個信封。
「獎金三十塊。」柳慕琴打開信封數了數,「加上你漲的工資,這個月咱家收入快趕上副廠長了。」
林建田頭也沒抬:「別到處說。」
「我知道。」柳慕琴把證書和錢收進挎包,猶豫了一下,又說,「建田,今天我三姨又來供銷社了。」
🎨sto55.🍒com讓您不錯過每一章更新
林建田的筆停了。
「還是那事?」
柳慕琴沒說話,但表情已經給了答案。
自從林建田在農機隊升了職、柳慕琴在供銷社也幹得風生水起之後,兩口子同時端著鐵飯碗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十里八村。在這個年代,一家有兩個拿工資的人——這種配置放在縣城裡都算體面,何況他們的根還在農村。
於是,親戚們來了。
先是柳慕琴的娘家。柳家在柳家村算大戶,光是柳慕琴爹那一輩就弟兄五個,各房往下開枝散葉,叫得上名字的親戚少說也有三四十口。起初來的還是些沾親帶故的近親,開口也客氣,無非是打聽打聽修造廠還招不招人。
後來就變味了。
柳慕琴的三姨嫁到了鎮上,跟柳家其實已經不算太近的關係。但這位三姨有個兒子,二十出頭,遊手好閒,在鎮上混了幾年什麼名堂也沒闖出來。三姨不知從哪裡聽說林建田在修造廠說話管用,三天兩頭跑供銷社堵柳慕琴,開口就是「你姨夫那個外甥的連襟家的侄子」之類繞得人頭暈的關係鏈。
「我跟她解釋了好幾次,修造廠招工不歸建田管。她不聽。」柳慕琴的聲音悶悶的,「還說我嫁了個能人,親戚的忙都不肯幫,忘了本。」
「別往心裡去。」
「我怎麼能不往心裡去?」柳慕琴抬起頭,眼眶有些紅,「上禮拜我堂哥也來了,說他閨女初中畢業想進供銷社。我說現在供銷社不缺人,他臉當場就拉下來了,說我當了城裡人就瞧不起鄉下親戚。」
林建田終於放下筆,搬了把凳子坐到柳慕琴旁邊。
「慕琴,這事不怪你。」
「怎麼不怪我?要不是我娘家那些人沒完沒了——」
「你娘家人多,想法也多,這不是你的錯。」林建田遞過去一塊手帕,「咱倆才剛站穩腳跟,修造廠的招工有嚴格流程,不是我一句話就能辦的。真要亂開口子,害的是咱自己。」
柳慕琴接過手帕擦了擦眼睛,過了一會兒才說了句讓林建田沒想到的話。
「過年我不想回娘家了。」
臘月二十六,離過年還有四天。
柳慕琴說不回娘家,不是隨口講講。從那天起,她真的開始往這個方向使勁。買年貨的時候只買了林家的份,蒸饅頭、炸丸子也只按林家人頭算。林建田的娘在灶台邊數了數籠屜里的饅頭數,半晌問了句:「慕琴,你娘那邊不送點?」
「不送了。」柳慕琴手裡的活沒停,語氣卻硬得像塊石頭。
婆婆看了看林建田,林建田搖了搖頭,示意別追問。
可這事哪瞞得住。柳家那邊很快就得了信,柳慕琴她娘——劉桂英——連著打了三個電話到供銷社。柳慕琴一個都沒接。
臘月二十八傍晚,劉桂英直接找上了林家。
那場面林建田一輩子忘不了——這輩子是第一次看見,上輩子壓根沒發生過,因為上輩子的他,窮得連親戚都懶得來找。
劉桂英站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就開罵,聲音大得隔壁院的狗都不敢叫了。從柳慕琴不孝順罵到林建田帶壞她閨女,從三姨的兒子找工作的事罵到供銷社那個堂哥的閨女。什麼難聽說什麼,連「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種話都飆出來了。
柳慕琴在屋裡聽了兩分鐘,衝出去就跟她娘對上了。
母女倆在院子裡你一句我一句,聲音越來越大。林建田的爹蹲在牆角抽旱菸,一言不發。他娘端著一盆剛洗好的紅棗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建田在屋裡坐了五分鐘,算準了兩邊都吵累了的時間點,才推門出去。
「媽,外邊冷,進屋說。」他喊的是丈母娘。
劉桂英正在氣頭上,瞪了他一眼:「你少跟我裝好人!都是你——」
「媽,我給您倒杯熱水。」林建田沒讓她把話說完,直接去灶房提了暖瓶出來,倒了一杯遞過去。
這一手看著簡單,實則是林建田上輩子對付各路甲方練出來的本事——人在盛怒的時候,你給他遞一樣東西,他的注意力就會被打斷。劉桂英罵到一半,手裡多了杯熱水,那股勁兒一下子就泄了三分。
「進屋說,外邊涼。」林建田又重複了一遍。
折騰到深夜十點,劉桂英走了。柳慕琴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出來,林建田敲了半天門才進去。
兩口子在煤油燈下聊了很久。
林建田沒講什麼大道理。他把這些天的事掰開了、揉碎了說:三姨那個忙,不是不想幫,是幫不了;堂哥那個面子,不是不想給,是給了反而害人。修造廠的招工從來不是一個技術主管能拍板的事。真要私下運作,傳出去,他和慕琴在單位的信譽就全毀了。
「但你娘說的也不全是沒道理。」林建田話鋒一拐。
柳慕琴猛地看他。
「過年不回娘家,這事做得過了。不管你娘家人怎麼鬧,那是你親娘。你不回去,外人怎麼看?往後你弟弟妹妹在村里怎麼抬頭?」
柳慕琴不說話了。
「該回還是得回。親戚的事,到了那邊我來擋。誰開口要工作,我跟他講道理。講不通的,那是他的問題,不是咱的。」
年三十早上,林建田騎著那輛二八大槓,后座馱著柳慕琴,車把上掛著兩袋年貨,搖搖晃晃進了柳家村。
村口的土路上比往年熱鬧——這是林建田進村後注意到的第一件反常事。
大冬天的,路邊居然支了個棚子,棚子底下擺著一張桌子、幾把摺疊椅。桌上鋪著紅布,紅布上放著一堆花花綠綠的東西——罐頭、麥乳精、紅糖、還有幾條用報紙包著的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