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管教


  聽見這話,鄭時芙心下一喜。

  她急忙抬起頭來,便撞進了裴執玉的眼眸里。

  他瞳孔的顏色很深。

  今日穿著一身墨灰色的直裰,袖口收得極窄。

  頭髮只用一根玉簪束著,露出一整張骨骼分明的臉。

  白日比夜裡還要冷清。

  他居高臨下的看著她,面上沒有表情。

  就像是供桌上的玉觀音,疏離又冷淡,似乎永遠不帶情緒。

  

  她一怔,又是急忙低下了頭:「是。」

  聲音里有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喜悅。

  裴雪舟順著父王的視線看去,看見的便是鄭時芙低垂的頭。

  雖極力掩飾,卻仍舊能瞧見她嘴角隱約露出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卻讓裴雪舟也莫名的開心了幾分。

  他小心翼翼的抬頭,又是夾了一筷鱔絲放在裴執玉面前的碗裡。

  「父王,您也吃……」

  裴執玉垂了鳳眸看他,然後動了筷子。

  翠翠心下一喜,急忙叫人去為殿下添一碗飯。

  殿下素來忙於朝中之事。

  縱使是小公子,也難得能如今日一般。

  犯了過錯,父子倆還能好好的一同在桌上用膳。

  日光透過窗欞,被切成一塊塊均勻的照進來。

  裴執玉用膳很安靜,脊骨筆直,撐起平而闊的肩。

  與裴雪舟不同,他的動作不緊不緩,玉箸碰到碗碟幾乎沒有聲音。

  偶爾夾一塊素菜,放入了裴雪舟的碗裡。

  裴雪舟坐在圓凳上,盯著碗裡的素菜,短短的小腿晃了晃。

  鄭時芙站在一旁,瞧著父子倆用膳的場景。

  她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心裡卻莫名想到了小寶。

  她從前懷孕時,也曾幻想過一家人其樂融融坐在桌前用膳的場景。

  那時,鄭時芙覺得她腹中的孩子比十里八鄉的孩子都幸運。

  她一出生,便有個才高八斗的爹爹。

  可以教她讀書、寫字,視她如珍寶。

  她還有一位頂天立地的兄長。

  無論遇見何事,都能毫不猶豫的站在她的身前。

  可惜……眼下小寶再沒了父親。

  甚至連名字都沒有。

  鄭時芙想得出神,便聽見屋外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

  她朝著門口的方向往外望,烏泱泱人群的最前頭,是一位老夫人。

  裴老夫人穿著一身石青色褙子。

  五十出頭的年紀,鬢角已經生出了許多白髮,髮髻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根碧玉簪子。

  常年吃素禮佛的人,面容清瘦,頰上沒什麼肉,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

  她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年輕的婦人穿著一身秋香色褙子,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繡著折枝牡丹。

  是二房的梁氏。

  二房也是裴府嫡子,是老夫人親生,可惜官職不顯、為人中庸。

  二夫人梁如雲的母家顯赫,人便也強勢。

  兩人膝下的嫡子,如今不過七歲,在她的管教下,也是格外懂事。

  翠翠從前說了,因為小公子不是殿下親生的血脈。

  二房便時常盤算著,要將孩子過繼到殿下膝下。

  裴雪舟比起他,簡直相形見絀。

  時芙想著,還沒看清來人,便已經聽見她笑盈盈的聲音:

  「我們來得倒是不巧,又趕上了雪舟用膳的時候。」

  她音調高,聲音也清亮。

  屋內的人群烏泱泱的行禮,鄭時芙也急忙跪了下去。

  裴執玉沒有動。

  他仍舊是坐在桌前,端起手邊備好的茶盞,修長的指尖揭開碗蓋。

  碗蓋撥過浮沫,熱氣升起來,細細一縷,氤氳了他的眉目。

  裴老夫人瞧他自顧自的飲茶,腳步一頓。

  青書見狀,便急忙將裴老夫人也扶到桌前坐著。

  鄭時芙低低垂著頭,思量著裴老夫人是因為昨日的事情,才來了這一趟。

  她心下想著,便聽見裴老夫人的聲音,不緊不慢的響起:

  「方才聽說,雪舟在院裡摔了好幾盤素菜,又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梁如雲生了一張圓潤的臉,笑起來時眉彎目順。

  她淡淡的看了裴雪舟一眼:「昨日娘氣得心口疼了半天,我勸了又勸,這才緩過來些。」

  「結果今日,娘又聽說了錦繡堂的事情,覺得實在不成規矩,便來了這一趟……沒想到殿下也在這裡。」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氣:「你成日裡忙著朝中的事情,可規矩總是要立的。」

  裴執玉聽著,眉骨冷淡,眼睫垂著,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淡淡的飲了一口茶,擱下茶盞。

  瓷與瓷相碰,發出極輕極脆的一聲。

  沒說話。

  梁如雲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一瞬,堂屋內霎時安靜了下來。

  翠翠看他不言一語,又想到方才父子倆才安安靜靜的用了膳。

  兩人是難得的融洽。

  小公子吃了素菜,今日也是聽話。

  翠翠心中揣測,殿下怕是要偏袒小公子了。

  她鬆了一口氣,於是急忙開口:「二夫人有所不知,小公子如今已吃了蘿蔔和香菇。」

  「……就等著下月初一,和祖奶奶一同用膳呢。」

  梁如雲一頓,垂了眼睛看著桌上所剩無幾的菜。

  哪來的素菜?

  梁如雲不咸不淡:「你這丫頭,怎敢說了胡話,誆騙你的主子!」

  翠翠急忙跪了下去。

  裴雪舟見狀,也上前扯了扯裴老夫人的袖子。

  他回憶起鄭時芙說過的話。

  記了一半,忘了一半,抿了抿唇,憋出來一句:

  「祖奶奶,鱔絲是用香菇做的,鱸魚是用土豆裹的,香菇好吃,白蘿蔔也好吃。」

  「祖奶奶禮佛的時候,我也學著給祖奶奶做這個菜,我們一起吃……」

  他晃了晃小手:「祖奶奶別生我的氣,好不好?」

  感受著衣袖的牽動,裴老夫人一愣。

  就連梁如雲也愣住了。

  倒是沒想到素來胡作非為的裴雪舟,今日竟轉了性子,能說出來這樣的話。

  梁如雲這下終於無話可說。

  裴老夫人看著裴雪舟委屈巴巴的模樣,也是難得的軟下了心腸。

  她剛想說罷了,原也不是什麼大事。

  耳畔卻突然傳來裴執玉的聲音。

  「可你不知錯。」

  偌大的臥房霎時一寂。

  只見風雨不動的裴執玉,此刻掀了眼眸看他:

  「你吃素菜,是院裡的丫鬟奶娘哄著你吃的。」

  「菜做的像肉,你便吃了。這算什麼知錯?」

  他的聲音不輕不重,卻叫裴老夫人一怔。

  裴雪舟呆呆在原地站著。

  「錯了,就該罰。而不是被底下人哄著便隨意過了去。」

  此話一出,四周僕婦齊齊一顫,將身子伏得是更低了。

  鄭時芙在原地聽著,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小心翼翼的抬起頭,去看裴執玉的臉色。

  陽光透過迴廊照在裴執玉臉上,他面色沉沉的望著面前幼子。

  墨色的瞳孔幾乎倒出了裴雪舟的影子。

  她忽然想,原來有人是這樣當父親的。

  不是將自己的骨肉至親棄之敝屣。

  不是將她趕至耳房,不管不問。

  而是不假辭色、親力親為。

  好似謫仙般的人落入了的凡塵。

  一點點的滋生出溫度與血肉。

  裴執玉站起身,衣擺掃過椅沿,發出極輕的窸窣。

  他垂眸,便尋見了擺在堂屋角落裡的那架羊車。

  這車裴雪舟極為寶貝,吃飯都要找人抬回堂屋裡。

  生怕風吹雨淋,給這木車弄得散了架。

  人不大,卻沾染了一副紈絝做派。

  「叫兩個人,」裴執玉對著身後的青書吩咐,「把車抬到錦繡堂外頭砸了。」

  裴雪舟聽見這話,倒吸了一口涼氣,心忽然提了起來。

  他急急攔在了裴執玉身前:「你剛剛分明已經不計較了。」

  裴執玉眉骨微抬,垂眸定定瞧著他:

  「我何時說過不計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