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慈悲


  鄭時芙仍舊是跪在地上,她咬了咬唇瓣。

  然後小心翼翼揚起頭,瑩白的下巴映著日光:

  「今日是顧將軍的忌日,所以奴婢才為他疊些紙錢,與旁的事情無關。」

  她一字一句,聲音輕輕,迴蕩在空曠的院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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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人聽得清晰。

  梁氏一頓。

  顧將軍的忌日,與王府不相干,連她都沒有想起來。

  倒是沒想到她一個小小的丫鬟竟是惦記著這個。

  梁氏淡淡道:「顧將軍忌日,為什麼是你疊紙錢?怎麼就輪到你疊?」

  「若是沒記錯的話,今日輪到你休沐吧?」

  鄭時芙聽見這話,咬了咬唇瓣。

  殿下沒吩咐,翠翠也沒吩咐。

  是她自己留下來,想為殿下和小公子做些什麼的。

  她是逾矩了。

  鄭時芙想著,又是緩緩低下頭去。

  毛茸茸的腦袋緊緊埋在胸前,露出那截細白的脖頸。

  映著日光,瑩瑩地發著亮。

  梁氏瞥了她一眼,便想隨意將人處置了,以儆效尤。

  卻聽她聲音低低地傳來。

  「奴婢不覺得殿下殘酷不仁……奴婢只是感激殿下慈悲,願意教奴婢讀書習字。」

  「殿下……救奴婢於水火,所以奴婢想要為殿下和公子做些什麼。」

  「才疊了江南的元寶和毛昌,為祭拜殿下江南的摯友……」

  遠處廊下的青書聽見這話,突然愣了。

  他看見身前的殿下,緩慢掀了眼帘。

  目光長久而緩慢地落在了院中女人的身上。

  梁氏也是一愣。

  她倒是沒想到,竟有人覺得裴執玉慈悲為懷……

  那天下惡人恐怕都將立地成佛了!

  她覺得眼前這個丫鬟不老實,為了逢迎媚上,什麼話都能說出口了。

  「這是你心中所想?他從前坑殺二十萬降卒,無論老弱傷殘。」

  梁氏冷笑一聲:「你心中便當真沒有一絲恐懼?」

  坑殺二十萬降卒……

  她從來以為他是供桌上的玉菩薩。

  低眉垂目、悲天憫人。

  卻不想手上竟沾了那麼多的血……

  坑殺降卒,無論老弱婦孺。

  時芙眼睫顫了一下,落在腿上的手指攥緊了衣角。

  院內只留下長足的寂靜。

  只見時芙緩緩仰頭與梁氏對望:

  「殿下一定是有什麼苦衷的。」

  ……就像是她,也是有苦衷才離了小寶一樣。

  一陣微風吹過,吹得院子裡的紙錢沙沙作響。

  時有幾個紙元寶被吹了出來,滾落在地上。

  翻了一圈,又一圈。

  忽然聽見男人清冷的聲音,遠遠地從廊下傳來。

  「沒有苦衷。」

  院內的人都愣在了原地。

  時芙呆呆抬起頭。

  便瞧見裴執玉站在長長的廊下。

  日光從他背後涌過來,把他的輪廓勾出一線極淡的金。

  他的眉骨冷冽,漆黑的瞳孔望著她。

  臉上沒什麼表情,恰如深淵般的平靜。

  時芙怔怔的看著他。

  看他一步步從廊下走過來。

  他在時芙的面前站定,眉目疏朗,聲音清冽又淡漠:

  「若是沒有苦衷,那,還慈悲嗎?」

  近到能聞見他衣料上的沉水香。

  鄭時芙就那樣仰著臉,怔怔看他。

  把此刻的日光和他的眉眼都收進眼底。

  然後她見男人緩慢直起身子,目光往她身後的紙元寶上望。

  顧南死後魂歸故里,沒有家鄉燒祭的元寶紙錢。

  他在底下是否窮困潦倒。

  裴執玉輕笑了一下。

  他沒有等候她的回答。

  只是將目光挪回眼前的女人身上。

  他道:「隨本王去祭拜他吧。」

  ………………

  青書將時芙準備的香燭元寶都搬上馬車。

  從前每逢顧將軍忌日,殿下只會帶上他一人。

  殿下雖素日裡就冷,可這日總是更冷。

  是連翠翠和小公子都無法近身的。

  誰知如今——不僅是帶上了小公子。

  還帶上了這位新來的鄭奶娘。

  等裴執玉和裴雪舟入了馬車。

  時芙也拎著裙擺,小心翼翼的爬了上去。

  不過她沒有掀了帘子入內。

  而是規矩的與青書一同坐在了車轅上。

  等她坐穩,青書便駕起馬車。

  馬車轔轔壓過青石板,行了片刻。

  鄭時芙忽然聽見青書的聲音從耳畔傳來。

  「時芙姑娘,從前是我誤會了你。」

  鄭時芙疑惑地轉頭,便見青書正視前方,那雙中正的眼睛目不斜視。

  「我以為你買香燭紙錢,是為了祭奠謝先生,倒不想是為了殿下……」

  他舔了舔唇瓣,臉色有些不好意思:「倒是沒有辜負殿下為你處置了謝先生。」

  鄭時芙怔怔地聽著青書的話。

  殿下處死謝先生……

  一位前途無量、學識淵博的貢生。

  竟是為了她。

  為了一個……命如草芥、身如浮萍的奴婢。

  鄭時芙只覺得腦子突然空了。

  只能聽見心臟在胸腔咚咚的跳動。

  極緩、極重。

  青書見她這副模樣,於是笑笑:「當然,同時也叫從前那些一屍兩命的丫鬟安息……」

  鄭時芙呆呆地聽著,她從未想過——

  像她們這樣的人,被人打碎了脊骨,竟不用把苦往喉頭咽。

  馬車匆匆駛過京郊官道,蔥蘢的樹木在兩側搖擺。

  綠意伴隨著日光,撲面而來。

  鋪天蓋地。

  時芙忽然覺得天地寬廣。

  頭頂的青天高遠,竟也會俯瞰人間。

  她們低如螻蟻,竟也是有冤可伸……

  青書還想要說些什麼。

  車廂內突然傳來男人冷淡的嗓音,打斷了青書的話。

  「鄭時芙——」

  時芙的指尖微微一顫。

  「進車廂來。」

  她抿了抿唇,良久過後,才緩慢地撩開車簾。

  車廂內,只見裴雪舟乖乖坐在裴執玉的身邊。

  馬車時而顛簸,然後他順勢似的,小心翼翼地倒在了男人寬大的懷裡。

  「呀——」

  就像是從前順勢埋在時芙懷裡那樣。

  「父王,明年我們和阿芙姐一起疊元寶吧,多疊些,這樣爹娘才有錢花。」

  裴雪舟說著,伸出手在裴執玉面前展示。

  短短的十根手指都沾滿了亮晶晶的金箔。

  裴執玉頓了一瞬。

  隨即伸出長臂,緩慢將他攬在懷裡。

  史無前例的第一次。

  叫裴雪舟驚喜的瞪圓了眼眸。

  男人抬眸看著正巧掀了車簾的女人。

  纖細的身量隨著車在晃。

  耳垂處兩個小巧的銀制耳鐺也在跟著晃。

  裴執玉然後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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