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本王跟前,不許哭
看著和離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鄭時芙突然覺得有些眩暈。
耳邊仿佛迴蕩著周培方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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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和離書你看得明白嗎?」
他說:「若是你都能學會習字。那普天之下,人人都是金榜題名的狀元郎!」
他說:「好好……若是你能親手寫出和離書,我便能答應同你和離。」
周培方笑得輕蔑。
然後殿下清冷的聲音便從她的身邊傳來。
離得她極近——
「習字時要專心。」
從前周培方周而復始、循環往復迴響在耳畔的聲音,恍然間消失了。
好似被殿下輕輕的兩句話,便永遠的湮沒了下去。
然後殿下的聲音代替了他——
「我念你聽。」
時芙咬著唇瓣,輕輕點了點頭。
「蓋聞夫天婦地,結因於三世之中。男陰女陽,納婚於六禮之下。理貴恩義深極,貪愛因濃。生前相守抱白頭,死後要同於黃土。」
裴執玉一字一句的解釋:「這句的意思是——夫妻姻緣,本該三生註定,按六禮成婚,夫妻情愛濃厚,生前相守白頭,死後同葬黃土。」
時芙長久注視著眼前那份和離書。
一字一句的重複:「蓋聞夫天婦地……」
等她念完了,男人才繼續道:
「何期二情稱怨,互角憎多,無秦晉之同歡,有參辰之別恨。」
他的聲音很耐心:「意思是奈何他們反目成怨,互相憎惡,沒有秦晉之好,只有綿綿之恨。」
女人指尖一顫,聲音也是輕輕的:「……無秦晉之同歡,有參辰之別恨。」
裴執玉眼眸深深的繼續:
「今親姻公吏等,與妻黃英對眾平論,判分離別,遣夫葉孟訖。」
「於是請來親眷官員,由妻子黃英當眾主持商議,判決離婚,將丈夫葉孟永遠的驅逐家門。」
黃英便是黃嬤嬤。
而葉孟,便是黃嬤嬤的丈夫。
這樁十年前的和離案,是十七歲的裴執玉做的主。
時芙聽見他的解釋,突然頓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似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
「……判分離別,遣夫葉孟訖。」
裴執玉緩慢垂眸看她。
看她雙肩微顫,眼睫輕顫。
玉色的耳鐺輕輕搖晃。
看她雪白的脖頸,在耳鐺下忽隱忽現。
男人緩慢的收回視線,清冷的聲音迴蕩在安靜的書房:
「……自後夫則任娶賢妻,同牢延不死之緣;妻則再嫁良媒,合卺契長生之奉。」
泠泠的聲音墜地,猶如最終的判決。
「日後,他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時芙注視著眼前泛黃的紙頁。
突然感受到有滾燙的淚從臉頰處滑落。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誰的淚——
是黃嬤嬤的。
是隔壁王嬸的。
亦或者是天下女人的……
此刻的時芙心中並不感到悲戚。
內心而是翻湧出了一種得意與暢快。
將丈夫永遠地驅逐家門……她從未想過女人在世間還有這樣的活法。
一種不用受苦受難、卑躬屈膝的活法。
原來她所承受的一切並非理所應當。
原來世間尚有公道可為女子撐腰。
眼前是一片模糊。
她急忙垂下頭,快速用手背擦了淚。
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
耳畔清晰傳來女人極力忍耐的呼吸聲。
比直接的抽噎更顯得楚楚可憐。
裴執玉只是輕輕一撇。
餘光便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她輕顫的唇瓣。
紅艷艷的。
時而可以看見她細白的牙齒。
他突然深吸了一口氣。
緩慢地閉上了眼眸。
眼前突然浮現出那日——
鄭時芙躺在床榻上,淚眼婆娑的模樣。
紅暈染上眼尾,淚水打濕鬢角……
他不知此刻是哪句話傷到了她的心神。
是那句「生前相守抱白頭,死後要同於黃土」?
還是她覺得旁人丈夫活得好好的,甚至能夫妻反目成怨。
可她與丈夫情意綿綿,卻陰陽永隔?
深情不壽,她的亡夫生前可對她真好。
令她日日夜夜地念著,片刻也不肯停歇。
這天下……竟是有這麼情誼深厚的夫妻!
裴執玉驟然掀了鳳眸看她。
「抬頭。」
鄭時芙聞言,怔怔抬頭。
男人瞥著她霧蒙蒙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沉。
「本王跟前,再不許哭了。」
時芙肩膀一顫,嚇得連呼吸都屏住了。
…………
時芙昨日在書房裡學了一半的字。
今日起床時,便覺得身上的病已經大好。
她清潔了身子,為小公子擠了一日一次的母乳,急忙往小廚房趕去了。
或許是因為她近日病著,沒能親手給小公子做膳食。
小公子平日裡用不下膳,早上的胃口便格外的大。
大到連翠翠都火急火燎的催了好幾次。
一回也不能慢。
時芙擼起袖管,在小廚房裡做好小公子的早膳時,天才剛蒙蒙亮。
小公子近日起得晚。
她便又想起了前日老夫人的賞賜。
時芙在心裡琢磨了一下。
她將小公子的早膳放在蒸籠里熱著,便又在灶上煨了一道蓮子百合粥。
然後揉了麵團做了銀絲卷。
最後攤了幾張素餅,佐以蘿蔔絲、木耳絲等小菜。
熱騰騰的便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裡送去了。
時芙趕到梧桐苑時,天剛全亮。
裴老夫人也湊巧剛更完了衣裳。
由林嬤嬤攙扶著,在桌前坐了下來。
大丫鬟茯苓端來清水,為老夫人淨手。
佩蘭正站在桌前,為她布菜。
裴老夫人看著眼前小廚房送來的菜,突然嘆了一口氣。
然後閉了閉眼眸,沒動筷。
佩蘭瞧她的臉色,動作微微一頓。
一時間也不知要如何布菜了。
然後林嬤嬤就開了口:「小廚房一年到頭,送來的早膳總是一樣的。」
一大早為了做這一大桌的早膳,小廚房大約要忙活三個時辰。
等菜上桌的時候,早就涼透了。
而且他們時刻記著殿下的叮囑,覺得老夫人胃口差,便特地將膳食做得軟爛健康……
煮成泥、打成糊,一滴油都不放,連根菜葉都瞧不見了。
放在嘴裡都沒味。
叫人哪來的食慾?
「老夫人您剛在祠堂瞧見了血腥,他們卻做了這樣的菜……叫老奴去說說他們!」
裴老夫人轉了轉手中的佛珠,又是攔住了她。
「罷了,是老身之沒胃口。」
她的話音剛落,時芙便挎著食盒走了進來。
林嬤嬤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