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送給殿下
時芙進書房前,便連忙鬆了小公子的手。
兩人走到裴執玉跟前,行禮問安。
然後各自將自己的課業呈上。
裴執玉瞧著眼前滿滿當當的課業,隨即抬起手,隨意地翻了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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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雪舟學得倒是認真,這一日便識了十個字。
想當初在白鹿書院,叫他一日習一個字都難。
而鄭時芙……則是把他昨日教的半篇和離書,竟全部學下來了。
裴執玉瞧著規規矩矩的字,又是抬頭,淡淡瞥了她一眼。
女人唇紅齒白,此刻低低垂著眼睫。
睫毛的陰影投在眼瞼上,眼底還帶著淡淡的烏青。
哭是愛哭。
習字倒是認真。
帶的裴雪舟都好學到……像是變了個人。
若是她的夫君在世,恐怕她要學得更勤快些……
識字時,定不會如現在這般,動輒落淚了。
時芙低垂著眼眸,屏氣凝神等候著殿下的發落。
可誰知竟半晌沒聽見殿下的聲響。
她小心翼翼抬起眼,卻忽然感覺殿下的面色更冷了幾分。
時芙突然有些錯愕。
她微微張了張嘴,卻也不知該如何開口。
還未等她說話,便聽見殿下淡淡的聲音:「坐到本王身邊來。」
裴雪舟聞言,驚喜地抬頭。
父王從前從未對他說過這樣的話。
他笑得眯起那雙圓溜溜的葡萄眼,躡手躡腳地就走到父王的身邊坐下。
時芙鬆了一口氣,也緊忙跟在了小公子的身後,走到了殿下的身邊。
她小心翼翼地坐下,與殿下的距離不近不遠。
目光便恰好能瞧見殿下書案前的紙稿。
時芙識的字不多,從前卻恰好在靈隱寺聽過師父誦經。
瞧著紙稿上的字,半蒙半猜的,便猜出殿下是在抄錄佛經。
殿下……竟也會抄錄佛經?
時芙想起從前的那些流言蜚語,心中有些詫異。
外頭的流言,居然全是假的。
她的目光不過在書案上微微停頓了片刻。
便聽見殿下緩緩的聲音自耳畔傳來,泠泠墜地:
「在看些什麼?」
時芙急忙收回了視線。
她微微直了直身子,卻忽然想起了自己袖管處那串沉甸甸的佛珠。
於是時芙抿了抿唇,鼓足勇氣忽然道:「奴婢高熱不退時,老夫人派林嬤嬤送來了賞賜和人參。」
「奴婢聽聞老夫人近日食欲不振。便想問問殿下,老夫人平日裡是喜歡吃些什麼?」
裴執玉垂眸看她。
「你平日裡送去的山藥、蘿蔔,便是最合她胃口的。」
時芙聞言,微微一頓,聲音也輕了下來:「那老夫人平日裡最厭惡的是什麼?」
裴執玉的聲音淡淡的:「她不喜冬瓜。」
時芙只覺得耳畔忽然嗡得一聲。
眼前忽然浮現出佩蘭日光下的笑臉。
佩蘭說裴老夫人最喜歡吃的便是冬瓜。
點名要她明日做冬瓜盅。
她的心卻是緩緩地沉了下去。
為何呢?
分明她們只見過一面。
時芙咬了咬唇瓣,急忙從袖管中取出佛珠。
又是在殿下的跟前跪了下去。
裴執玉看著女人驟然的動作,微微蹙了蹙眉。
「這是何意?」
時芙雙手捧著佛珠,高高舉到了殿下的跟前。
「奴婢聽聞老夫人胃口不佳,早晨便做了膳食為老夫人送去。」
「在離開梧桐院後,佩蘭姑娘便送來了這串佛珠,說是老夫人的賞賜。」
「這串佛珠看著珍貴無比,奴婢不敢消受,本欲明日歸還老夫人。可此刻,奴婢心裡又存了私心,想要將這頂頂貴重之物,借花獻佛……贈與殿下。」
偌大的書房陡然安靜了下來。
只余女子清麗的嗓音宛若鶯啼。
「殿下慈悲,身居高位,卻願意為天下萬千身份低微的女子,開了這道和離的口子。」
「殿下在奴婢心中猶如日月,奴婢感激涕零,卻無以為報。」
「這是奴婢所能獻出的……最好的東西。」
時芙的話是真心實意的,她一直想尋一件禮物贈與殿下。
可她身無長物,無論是什麼東西,都送不出手。
此刻她想贈的,其實不是這串佛珠,而是一份感情。
殿下既然篤信佛法,又時刻記著裴老夫人的好惡,對她心中掛懷。
那他們母子間,為何要時刻鬧得這樣不愉快呢?
一如從前的小公子與殿下。
若是他戴上了裴老夫人喜愛的佛珠,被老夫人瞧見了。
想必她也不會日日寢食難安,殿下也能放心了。
然而,時芙心裡還有另一層私心。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她雖不願這樣惡意揣測,卻也要時刻小心提防著。
與其明日她將佛珠完璧歸趙,不如此刻她將佛珠的事情對殿下全盤托出。
若是日後佩蘭真是存了心要害她。
殿下聽了她如今的話,想必心中也已有決斷。
在這王府之中,她雖不害人,卻也不能被人白白害了去。
時芙想著,低低垂下了頭。
她不知殿下會如何抉擇,心中也隱隱有些緊張。
書房重新安靜了下來。
裴執玉緩慢垂下眼眸。
視線從她微彎的脊背緩緩下移。
看見她纖細的肩線、圓潤的耳垂、如玉的頸項……
最終落在她那懸在空中輕顫的指尖上。
圓潤的佛珠被她柔軟的掌心包裹。
書房重新安靜了下來。
一旁的青書瞧見鄭時芙手裡那串明晃晃的佛珠。
呼吸一窒。
整個人下的幾乎是魂飛魄散。
天下人盡皆知,殿下素來不信鬼神。
更是因為裴老夫人厭惡殿下從前在疆場上的所作所為。
竟沉溺佛法、日日茹素地為他贖罪。
於是殿下對這些愚昧無知的東西厭惡至極。
若說抄經書是為了靜心……
殿下是絕不可能變了性子,收下時芙姑娘的這串佛珠!
更何況這東西還是裴老夫人日日供在案上的。
只怕時芙姑娘今日所為,是要遭了殿下的厭惡!
青書想到這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急急上前一步,便想要攔下時芙的動作。
誰知裴執玉突然俯下了身子。
動作輕緩,從她手中取過那串佛珠。
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掌心,傳來熟悉的溫度。
他卻未多作停留。
佛珠顆顆圓潤,被她掌心焐得微暖。
原來從前在他眼中那樣面目可憎的佛珠。
此刻倒顯得圓滾滾的可愛。
小葉紫檀佛珠。
護國寺住持所贈,一串便價值萬兩。
被母親日日放在案桌前受香火供奉。
用來……贖他的罪。
母親是絕不可能將這串佛珠賜給她。
裴執玉緩慢垂下眼眸,望進鄭時芙那雙清亮的眼眸里。
是有人陷害。
他收下這串佛珠,不是因為佛珠是她所贈。
而是為了靜觀其變,以肅清王府風氣。
裴執玉心中想著,面上依舊淡淡:「本王正缺一串佛珠。」
他語罷,便將佛珠掌心,輕輕一握。
然後攏入袖中。
青書聞言,不可置信地抬頭。
正……正缺一串佛珠?
殺人如麻的閻羅,說他正缺一串佛珠?
天啊!這還是他認識的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