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沒臉沒皮
時芙安靜的站在原地。
聽見自己緊張的呼吸,她的指尖輕顫。
她覺得郡主一定會答應她的請求。
畢竟郡主出自名門。
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成婚時,自己的丈夫還有另一位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裴淑嫻輕蔑的瞥著她。
她低低道:「和離?你配麼?」
時芙錯愕抬眸,瞧見的便是她玩味的眼神。
她勾了勾紅唇,重複了一句:「你知曉我為什麼從不著急嗎?」
「因為我從未把你放在眼裡。」
她從未想過讓鄭時芙在京中和離,因為她不想把事情鬧大。
若是周郎停妻另娶的事情人盡皆知,那父王便絕不會允許他們的婚事。
而她也會成為京城貴女們嘲諷的對象。
與其這樣,倒不如按下不表。
等鄭時芙回了江南,再悄無聲息的解決了她。
等她與周郎成婚,藉口回江南探親,解決了那一紙婚書,不就是一件極其容易的事情嗎?
若是鄭時芙現在和離,豈不是全天下都知曉她嫁給了一個二婚的男人做續弦?
裴淑嫻想到了這裡,又是嗤笑了一聲。
她一點點地打量著時芙的臉,看著她臉上血色盡褪又一聲不吭的模樣。
心中才終於覺得快意。
長得漂亮又怎麼樣?不過是命如螻蟻!
是她隨意便能解決的。
誰知鄭時芙竟緩慢地抬起了眼眸與她對視。
她眼眸通紅,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捏成拳頭。
時芙毫不畏懼的直視她,卻是一字一句的說:「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裴淑嫻,你仗勢欺人,學過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裴淑嫻一愣,又是不可置信的看她。
她根本沒想到,鄭時芙從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樣。
此刻竟也是學會罵人了。
她竟是在辱罵自己沒臉沒皮?
這樣牙尖嘴利的話到底是誰教的?
是誰給她的底氣!
裴淑嫻從未想過自己能被一個大字不識的村婦這樣辱罵!
瞧著鄭時芙冷冷的眼神,一時間竟好似看見了父王。
裴淑嫻被她氣得渾身發抖,腦子都空白了起來。
她深吸了一口氣,良久後才緩過勁來,又是忽然笑了一下。
「是,我是仗勢欺人,因為我有一個好爹,而你沒有。」
她莞爾著上前,一步步走近。
「這就是我們的差距,縱使你再伶牙俐齒又有何用?你此生見過最厲害的人,不過是你伺候的商戶。」
「你便慶幸你沒有被我的父王發現吧,若是你的存在被父王發現——」
裴淑嫻停頓了一下,又是惡狠狠地說:「只怕你與你的小寶,是屍骨難尋!」
時芙忽然想起殿下那雙淡漠的眼眸。
他像一座難以靠近的山,沉靜、孤直,又讓人忍不住仰望。
可他是郡主的山,是郡主的父王。
他用軍功為郡主求來封號,是郡主終身的倚靠。
時芙咬緊了唇瓣,突然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方才她沒哭。
縱使是周培方撕毀了她苦苦寫成的和離書,她也沒哭。
縱使郡主說她不配和離,她也強忍著不讓眼淚滾落。
可是她現在真的忍不住了。
感受著眼眶的澀意。
時芙緩慢垂下眼眸,強撐著從臥房裡走了出去。
門外竟已是漫天大雪。
鵝毛般的雪片密密麻麻落著,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時芙剛一踏入雪裡,刺骨的寒意便順著衣縫鑽進來,凍得她渾身發僵。
寒風卷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又冷又疼,像無數細針在扎。
她茫然地往前走著,腳下積雪深厚,一步一沉。
然後眼淚便抑制不住地從眼眶裡滾落了下來。
她像是打了一場敗仗,幾乎是潰不成軍。
耳畔仿佛重新響起殿下的聲音——
「世間污濁,良知便更難易得,你不必覺得你做錯了什麼。」
「你儘管去做你自己覺得對的事情。」
殿下……
這我覺得是對的事情,怎麼會這樣難做呢?
看著漫天的大雪,她低低喘了一口氣,沁人的寒意便一下湧進了鼻腔。
鼻尖一陣陣發酸,淚水在眼底晃了又晃,幾乎要漫出來。
時芙嗚咽了一下,又是忍不住想——
若是殿下是她的父王……
若殿下是她的靠山……
那周培方是否就不會停妻再娶,不會貶她做妾?
她含辛茹苦養大的周潤清,是否就不會不認她這個娘?
她辛辛苦苦生下的小寶,是否就不會連個名字都沒有?
便不會有人奪走了她的夫君,還將她欺辱至此……
可是沒有如果。
殿下冷情,對自己的孩子卻是最好的。
他願意親自教他習字,為他殺了堂堂貢生。
甚至連小公子三歲了還要喝奶,卻也是百般縱容。
甚至親自到了老夫人的院子裡遊說。
他從前不過看在小公子願意喝她的奶,便對她好了些許。
如今她擋了郡主的路……
時芙不敢深想。
她失魂落魄的出了周府,只覺得眼前是模糊一片。
又是不知道被雪地里的什麼絆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時芙踉蹌著想要穩住,卻重重跌坐在冰冷的雪地里。
積雪浸透了裙擺,寒意直透入骨。
她趴在雪地上,半天沒有力氣起身。
然後時芙就突然大哭了起來。
眼淚一顆顆地砸到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坑。
她渾身顫抖著,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她告訴自己——
不要哭,要冷靜。
郡主視她眼中釘,卻又不願和離。
便就是要她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這世上。
可是她不甘心!
鄭時芙不甘心自己就這樣悄無聲息的死了……
不甘心周培方喪盡天良,竟還能錦衣玉食,享盡世間榮華富貴!
從前她能憑自己賺到銀子,能憑自己讀書習字。
如今便也能尋得一位好官,堂堂正正的與周培方和離。
護住自己和小寶的性命。
時芙想到這裡,只覺得喉間堵得發緊。
她卻死死咬著下唇。
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腥甜,才勉強將那即將要溢出的啜泣逼了回去。
恍然間,好似頭頂的雪也小了。
時芙茫然地抬起頭,卻發現頭頂有一把淡青色的油紙傘。
朝著她的方向斜斜的傾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