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叫她回來吧


  推開木門,是吱呀的一聲響。

  裴執玉抬手掀開門帘,邁步走了進去。

  屋內很安靜。

  沒有燃炭火,有些冷。

  薄薄的窗戶紙映著窗外的雪,好似還能聞見那股獨屬於時芙身上的香氣。

  裴執玉緩慢掀了眼皮,卻發覺床榻上正躺著一個人。

  

  厚厚的被褥裹著人,在床上形成一個凸起的小包。

  裴執玉微微一怔,又是抬了步子往床榻邊上走。

  知道看見蜷在被褥里酣睡的小臉——

  是裴雪舟。

  外頭雪大,屋子裡泛著冷。

  他竟獨自一人跑來了這裡睡覺。

  裴執玉緩慢垂下眼帘,抬手為床榻上的小人掖了掖被角。

  裴雪舟無知無覺地睡著,又是翻過一個身。

  忽然便有一個荷包從床榻上掉了下來。

  裴執玉一頓,隨即彎腰撿起荷包。

  荷包用得料子好,上面繡著幾截青竹。

  不過手法稚嫩,針線也是歪歪扭扭。

  定不是外頭的繡娘繡的。

  裴執玉面上沒什麼情緒,他長長的手指隨意擺弄了一下。

  荷包便被他打開了,落入手心的是一串圓潤的佛珠。

  佛珠圓滾滾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檀香。

  隨著佛珠飄出來的,是一頁薄薄的紙。

  裴執玉的指腹拾起紙頁一瞧,上面只寫了四個笨拙的字——

  冬至賀禮

  裴執玉忽然嘆出一口氣。

  床榻上的裴雪舟茫然的睜開眼眸,看見的便是自己父王的身影。

  雪後天光從窗紙透入,自他身後鋪開一片亮白。

  可他的臉卻沉在暗處,半明半晦,看不真切,只餘下一道冷硬的輪廓。

  裴雪舟撐著小手從床榻上起身。

  又是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父王——」

  他膽怯地望著床榻邊高大的男人。

  生怕他責怪自己沒有去習字,而是躲在阿芙姐的臥房裡偷懶。

  父王一定不懂他的感覺。

  一定不知道他到底有多想阿芙姐。

  可等眼前的父王張了嘴,他聽見的第一句話竟是——

  「你想要鄭時芙回來?」

  裴執玉用得不是疑問句,清冽的聲音里竟還含著幾分肯定。

  裴雪舟仰頭,意外的瞧著裴執玉的臉。

  等對上父王那雙漆黑的眼瞳,他的腦海中鬼使神差浮現出的。

  竟是阿芙姐那日泣不成聲的模樣。

  他咬了咬唇瓣,然後乖乖地說:「我不想阿芙姐回來。」

  裴執玉一怔。

  他漆黑的眼瞳凝著他,手中的佛珠緩慢收緊。

  良久後,裴執玉才緩慢轉身。

  出了臥房。

  雪舟守在臥房門口等著。

  卻不想殿下出來的竟這樣的久。

  殿下的面上沒什麼表情,身上攏著一件寬大的狐裘。

  狐裘隨著男人的步伐緩慢擺動。

  隱隱約約,青書竟瞧見殿下的手上攏著的一串佛珠。

  裴執玉剛剛掀了幕簾出了門。

  身後的裴雪舟便急急地追了上來。

  廊下的銅鈴搖晃,碰撞發出清脆的響。

  他咬了咬牙,還是朝著裴執玉喊出了聲:「父王,我想去祖奶奶的院子住著。」

  裴執玉的腳步一頓。

  他轉身回頭,看著裴雪舟小小的身影。

  良久後,突然對身後的青書道:「叫她回來吧。」

  「孩子想她了,沒有她便總是哭。」

  青書聽見這話,一愣。

  扭頭看著門前歪著頭的小公子。

  這也沒哭啊……

  等他回過神來時,便瞧見殿下的身影在迴廊下逐漸遠了。

  青書見狀,又是急急的追了上去。

  等到了裴執玉身邊,又是詢問:「殿下,您要叫時芙姑娘回來,那老夫人那邊要怎麼說?」

  裴執玉只是淡淡看他。

  「便說是本王的意思。」

  這錦繡堂,哪裡有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道理?

  青書點了點頭。

  倒是意外殿下竟說出了這樣的話。

  時芙姑娘再如何,不過是院子裡的一個小丫鬟。

  小公子喜歡她,便讓他日日去裴老夫人的院子裡便好了。

  這樣殿下不在王府里時,小公子也能有裴老夫人庇佑。

  可不想殿下竟發話叫她回了這錦繡堂。

  分明從前說過無論時芙姑娘做了什麼,他都不多過問。

  如今瞧著,倒是管得比郡主還嚴了。

  一想到郡主,青書倒是想起了從前殿下叫他調查的事情。

  「殿下,您從前不是說京城的消息不可信,叫屬下去調查周大人從前就任的地方嗎?」

  「說起來倒是新鮮,原來周大人也是江南人,倒是在四夫人娘家哥哥手底下當過官。」

  「表少爺表小姐如今就在府中呢。」

  京城與江南路途遙遠。

  他這邊派人去江南細細查了,再傳消息回來,怕是要廢上不少日子。

  可若是那表少爺表小姐,對於周大人這號人物能有個了解,倒是方便。

  青書的話還沒落地,便見身前的殿下倏地停住了腳步。

  他順著殿下的視線往前看,便發覺自己是走到了王府門口。

  此刻王府前正巧停了一輛富貴的馬車。

  然後是時芙姑娘提著裙擺小心翼翼地從馬車上往下走。

  一片白茫茫的雪裡,她火紅的裙擺尤為奪目。

  仿若回到了那日冬至。

  裴執玉無言的佇立原地,指腹輕輕摩挲手心的佛珠。

  青書哦了一聲:「原來今日是時芙姑娘休沐的日子。」

  「兩日的假,她總只去了半日,怕是日日惦記著王府。」

  裴執玉將佛珠攏入袖間,淡淡道:「日後她歸家,你差了王府的馬車送她去。」

  青書瞪大眼眸,對於殿下的吩咐已經是見怪不怪。

  他連連應道:「是,這樣也好叫時芙姑娘省些銀子。」

  青書的話音未落,卻又見馬車上走下來一位風流倜儻的男子。

  陳令頤懷中捧著一個暖爐,施施然下了馬車。

  他將手中暖爐塞到時芙的手裡,隨即又是打開了手裡的傘。

  體貼地撐在了時芙的頭頂。

  天上風雪正大,兩人只撐著一把傘,匆匆往王府走。

  冷風吹起兩人的衣擺。

  在漫天的風雪中,竟襯得猶如金童玉女般登對。

  青書猝不及防的看著眼前的男女:「他們竟是從一輛馬車上下來……」

  他話說一半,急忙住了嘴,又是小心翼翼地往殿下的臉上望。

  漫天的風雪中,殿下的神情好似更冷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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