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想要回江南了
時芙被表少爺踉踉蹌蹌地拽出了堂屋。
陳令頤不拘小節,便隨意在廊下坐著,倚著一根廊柱。
坐姿散漫,也沒什麼規矩。
時芙老實地站在他的跟前,瞧著外頭的日光。
她的心中其實有些難受。
時芙問自己為何難受……她也是說不清道不明的。
分明是下人,受些為難已是常事。
時芙也早知曉表姑娘喜歡磋磨她。
可如今瞧見黃嬤嬤受了殿下的指使,去表姑娘的身邊伺候。
她心中竟生出了幾分委屈。
時芙努力壓下喉間的酸澀,又是仰起頭望著眼前的陳令頤。
「方才多謝表少爺搭救。」
陳令頤輕輕瞥了她一眼,瞧她微紅的鼻尖,眼底的水光在日光下瀲灩。
他微微一頓,又是緩慢地鬆開了她的袖管。
「此刻在想什麼?」
這回倒是沒有取出帕子擦手了。
時芙抿了抿唇,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奴婢在想表少爺許諾的婚書何時才能送到京城。」
陳令頤微微挑了挑眉,剛想逗她兩句。
瞧見她那副樣子,最終難得的耐心:「我已經差了底下人去,來往大概兩個月有餘吧。」
時芙聽見這話,心頭一喜,面上也多了幾分神采。
她又是急急問:「那表少爺何時要回了江南?」
陳令頤一聽這話,忽然笑了。
「還要一些時日吧。」
他抬起頭,懶懶地打量著她:「怎麼了?關心我?捨不得我走?」
時芙想起這份同鄉的情誼,咬了咬唇瓣,忽然就跪了下去。
「奴婢也想回了江南,若是時機對得上,若是奴婢沒有死,能否勞煩表少爺捎上奴婢和小寶一段路。」
時芙一字一句說得艱難。
餘光瞧見一陣微風吹過青竹,惹得竹葉婆娑作響。
她的眼眶也是更酸了。
殿下喜歡表小姐,對她處處維護。
若是日後這王府是表小姐當家,別說回了錦繡堂碰見郡主。
就算是在老夫人的院子裡,恐怕她也是待不下去了。
偌大的京城,總是沒有她的容身之處。
時芙一點點垂下眼睫,遮住了眼底的水光。
陳令頤難得地正眼瞧她,看她長長的眼睫,在日光下一顫一顫。
他從前見過的女子,無不敷粉施朱、綾羅裹身,珠翠滿頭。
只有她,什麼都沒有。
穿著一身便宜的冬衣,素麵朝天。
此刻在日光下,卻叫人有些挪不開眼。
「回江南要幹什麼?嫁人?」
時芙搖頭,回得不假思索:「不嫁人了。」
陳令頤一頓,臉上的笑意有些淡了:「不嫁人,難道你還要去當丫鬟?」
時芙又是搖頭,腦海中想起了郡主的話。
「當丫鬟不好,會讓小寶被人瞧不起,我不捨得她受委屈。」
表少爺的語氣隨意,叫時芙心裡也有幾分放鬆。
她忽然抬頭,心中猶豫已久的話在此刻脫口而出:「奴婢打算回了鄉下,幫同鄉的女人和離。」
日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您說奴婢做個女先生怎麼樣?」
陳令頤忽然一頓,臉上的笑容徹底淡了。
他從未想過眼前這個小小的丫鬟,口中竟是會說出這樣的話。
陳令頤抿著唇,就那樣瞧著她,眸色漸漸深了下去。
然後從她那張同樣美艷的臉上——
想到了另外一個女人。
他的母親出身高門,精通詩書,卻一直委曲求全,從未想過和離。
若是從前,江南有一位女先生……
那她是不是也不用在深宅里含恨而終?
空氣突然安靜了起來。
安靜到時芙有些心虛。
其實方才她說的也只是玩笑話,從前也從不敢向旁人提起。
「奴婢也只是說說而已,奴婢……」
陳令頤突然打斷了她,他只是隨意問:「你會習字?」
時芙點了點頭:「是殿下教的。」
陳令頤聽著,微微一頓,忽然變了一個坐姿。
「和離之後帶你回江南也可以,不過你是否該送些東西感謝我?」
時芙聞言,猶豫了片刻:「……或許奴婢寫個字感謝您?」
陳令頤冷不防的笑了一下:「我又不和離,我為何要你的字?」
時芙被他這樣一堵,一下子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就聽見表少爺的聲音:「那你給我繡個荷包吧。」
他抬眼看她:「我要鴛鴦花樣的。」
時芙微微一頓,她瞪圓了眼睛:「鴛鴦?」
陳令頤忽然起身,站了起來:「怎麼了?不行嗎?」
時芙往後退了一步,急忙搖頭:「是有些不好……」
她雖繡工不好,卻也不是傻子,自然知曉這鴛鴦的意思。
怎麼能隨意送呢?
陳令頤突然嗤笑了一聲。
他緩慢俯下身子,慢悠悠的道:「你不會以為我瞧上你了吧?我自然是要拿著鴛鴦荷包,送給相熟的姑娘。」
「你放心,繡荷包的銀子我會給你的。」
表少爺風流倜儻,時芙倒是不怕他瞧上自己這個嫁過人的。
更不是想要他的銀子。
只是她想到了自己從前繡的荷包。
從前殿下教她識字,她感激殿下慈悲。
於是給殿下繡了一個荷包。
如今表少爺為她帶來江南的婚書,也同樣是慈悲。
那她為表少爺繡個荷包,怎麼又能收銀子……
這樣看碟下菜、厚此薄彼呢?
時芙想到這裡,倒是急急答應了下來。
「奴婢願意為您繡荷包,也不願收銀子。」
「不過奴婢只會繡青竹,不知您心悅的姑娘……是否喜歡青竹呢?」
陳令頤聽到這裡,終於支起了身子。
他朝著時芙笑了笑,眉間的小痣更顯得風流:「好,那就竹子!」
陳令頤說完這話,又是轉身,往堂屋外走遠了。
時芙瞧著表少爺遠去的背影。
只要拿到了婚書,對簿公堂。
她便再也不能留在王府了……
郡主不許她留下,表姑娘也不許她留下。
時芙只願真能搭了表少爺的車,讓她與小寶平平安安回到江南。
她要繼續學著識字,然後把同京城大官和離的消息一同帶到江南。
帶到鄉下。
叫所有人都瞧見她鄭時芙到底做了什麼!
她要寫出很多很多和離書,叫所有人都能明白,原來她們受了委屈,是可以不用忍的。
時芙想著,長長舒出了一口氣,又是緩慢地走回了堂屋。
繼續收拾方才沒收拾完的碗筷。
………………
黃嬤嬤去祠堂請來了掌嘴板。
三個婆子表姑娘方才說的中藥,一同端進了屋子。
濃郁的中藥滾燙,還冒著白氣。
陳知筠在屋子裡便聞到了那股刺鼻的藥味。
她用帕子捂了捂鼻子,緩慢站起身,瞧見的便是三個婆子匆忙而沉默的身影。
陳知筠有些疑惑的望向了身邊的黃嬤嬤:
「鄭時芙人呢?」
「說處置她,怎的如今都未見到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