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你可以叫我出馬(二合一大章)


  作為第四曲,暖金窟並非是一個的「洞窟」,而是由一個巨大的空洞和無數個延伸的洞窟組合而來的。

  暖金窟只是其中最豪華、規模最大的一個洞窟,由於是曲長常住地,所以就成為了整個第四曲的代名詞。

  暖金窟全貌看起來很怪異,一個巨大的空洞像是廣場一樣聳立在最中間,廣場的南側盡頭則是一條寬闊的通道,通道里像是蜈蚣的腳一樣密密麻麻遍布了無數個「小房間」。

  這條蜈蚣的頭顱,則是董忠良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打造的「暖金窟」——被奢華與淫慾充斥的宴庭。

  外界的肉票進入沉淪洞,第一道坎就是容貌。若是長得漂亮,不管是男是女都會被扔進暖金窟,任由董忠良和他手下的老鴇老鱉把玩一番。

  玩完之後,若是喜歡就留下,玩膩了或看不上眼就丟出洞窟荒野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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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肉票若是被其他曲部的人看上,收下做一些服侍的工作還好。若是沒人看上,就只能在四曲外的暗河流域自生自滅。

  至於肉票的地位···

  壓低著草帽的帽檐,周離蹲靠在還算板正的石壁旁,看著不遠處正在毆打一個肉票的暖金窟打手,低垂的眼眸看不清他的情緒。

  沉淪洞終究是個監獄。

  這裡或許會有含冤入獄的人,但絕大多數都是各個監牢里送過來的罪囚。

  曾經低人一等的罪囚,在這裡靠著拉幫結派有了霸凌更弱者的權利,這種落差會加大人心中的惡念。

  真是令人作嘔。

  周離沒有出手去管,他只是靜靜地靠在石壁上,感受著岩石傳來的涼意,在大腦中不斷構思周圍的一切。

  【真是···不出你所料】

  半躺在周離腦袋上露個胃袋的黃四忍不住說道:【這地方的警戒真是弱的可以】

  當周離得知自己被全面懸賞,並且趙松還派人到處搜查自己的時候,周離的腦海里再一次浮現出了極為瘋狂的想法。

  換家。

  準確來說,是偷家。因為在這裡,周離壓根就沒有家。

  趙松想要抓到自己,就需要分散人手去各個關卡防止自己出逃,由於周離沒有所謂的大本營,他就只能用廣撒網的方式來搜捕周離。

  周離不相信暖金窟的人素質奇高,即使在人手分散後還能維持暖金窟正常的安保。

  一個淫窟,大多數打手都是為了錢和女人才選擇加入的淫窟,指望這些人的專業素養還不如指望路邊野狗,至少野狗聞的出來陌生人的味道。

  而這些打手,甚至都不在乎周離到底是什麼人,一開始他們還想霸凌一下這個打扮落魄的可憐漁夫。

  但當對方流露出道韻,證明了自己罪囚的身份後,這些人也就悻悻地離開,甚至連盤問的想法都沒有。

  誰會在妓院裡問目標客戶你是來幹什麼的?

  總不能是偷偷潛入廁所安裝定時炸彈吧。

  因此,周離在暖金窟的廣場上暢通無阻,很快便找到了一個比較僻靜的角落等待時機。

  被周離「借點東西」漁夫經常進入暖金窟賣魚,因此算是消息靈通。

  根據他的說法,下午時分呂不晦會在暖金窟開一場宴席,慶祝他登上曲長之位。

  這個時間點,即使趙松再心有不甘他也一定會到場。

  趙松···

  想到這個名字,周離揣在袖子裡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握緊了。

  如果不是這個人,現在的周離應該已經前往較為安定的第九曲。無論如何,他都能休憩片刻,能好好補充體力,甚至還能睡一個好覺。

  而現在,周離被暗河當馬桶里的大便狂沖一遍,還在河岸上cos成都蘿莉差點被人撿屍。

  怪誰呢?

  怪暖金窟,怪趙松,怪呂不晦。

  周離心裡甚至連躁鬱這種情緒都沒有了。

  「黃四,你知道嗎。」

  輕吐一口氣,微微抬起頭,看著黃鼠狼獨有的胃袋,周離緩緩道:「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算你是普通人行吧】

  黃四沒繃住。

  「不,你不懂啊···」

  周離看著人逐漸多起來的廣場,輕聲說道:「我真的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殺過人,沒有逃過命,從小到大遇到過最大的變故就是老院長得了癌症。」

  緩緩站起身,周離開始向著偏僻的角落緩步走去。

  或許是每一個上位者都有這種莫名的興趣,他們都喜歡奪權之後展示自己的仁慈,想要讓之前被壓迫的人依附於他,呂不晦也不例外。

  在給董忠良送葬之後,呂不晦立刻召開了宴席,並且聲稱所有人都可以赴宴。按照他的說法,無論罪囚或肉票,在這一天都一視同仁。

  摟著一個衣著暴露的女子的腰部,身上繡著金箔的衣物不算貼身。男人帶著淫笑不斷摩挲著女人的身體,絲毫不在乎對方臉上的哀求與恐懼。

  在這種隱蔽的角落裡,抓一個外來的肉票來洩慾再好不過。對這些暖金窟的打手而言,今天也是一個非常完美的捕獵日。

  周離和他擦身而過。

  在被撞了一個踉蹌後,這男人頓時大怒,剛想開口去罵些什麼,卻突然感覺到腰間有一絲涼意。

  他低下頭,發現自己的小腹不知何時泛起了怪異的銀色光暈。背部的劇痛讓他下意識地跪倒在地,雙目瞪大,嘴裡被鐵血味的猩紅液體占據。

  他的腎臟已經徹底變成了鐵塊。

  開滿了鮮花的鐵塊。

  「我不想殺人,真的。」

  周離收起手,繼續在人群中穿梭。他的草帽帽檐很寬,能遮住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的容貌和神情。

  「我受到的教育沒有教過我如何殺人,它只教給我如何用法律來維護我的權益,讓我學會依賴警察,依賴文明與秩序。」

  男人捂著腰部,以一種怪異的姿勢緩緩跪在地上,他顫抖著,卻因為背部傳來的撕裂劇痛連喊都喊不出來,只能從嗓子眼裡擠出幾聲鳥叫似的鳴音。

  被他摟住的女子此時已經被嚇傻了,她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告訴她在沒有引起騷亂前她必須要離開。

  她強撐起精神,快步走入人群之中向著四曲之外逃離,只留下痛苦的男人大口嘔吐著鮮血。

  【一炷香】

  黃四在周離的腦袋上輕聲說道。

  「可這裡沒有警察,也沒有法律。」

  緊貼著牆壁的路線,周離習以為常地壓低帽檐,繼續說道:

  「我慌亂,無措,被逼著殺人,就連做一個正常人安穩地活下去都成了奢望。」

  鑽入人群之中,一滴水緩緩流入了海洋沒有掀起任何波瀾。

  在這種熱鬧的環境裡,周離沒有引起任何人的關注。

  他太普通了,普通到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穿著漁夫裝扮的人。

  即使他剛剛逆施鐵樹開花殺了一個人,他依然不起眼。

  因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直到剛才,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可怕的事實。」

  混入人群中的周離聆聽著那些熙熙攘攘的交談聲,分辨著每一個聲音,尋找著自己這一次的目標。

  「沒有人會因為我是一個普通人就去放過我。」

  交談聲極為雜亂,有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也有正常的交談。

  還有一些人擔憂呂不晦會不會比董忠良更逆天,也有人在和朋友考慮要不要投奔呂不晦。

  沒有人討論肉票。

  或者說,他們早就用貨物這個代稱把肉票替代了。

  【人善被人欺】

  黃四輕聲道:【這就是沉淪洞】

  「是啊。」

  周離感慨了一聲,輕聲道:

  「我算是明白老一輩人為什麼會出馬了。」

  因為他們需要一個精神寄託,一個高於現實的存在來解決那些讓人絕望的困境。

  他們需要這樣一個存在,來讓這些被苦難折磨的人獲得安慰與希望。

  此時,趙松正在和手下安排交接的事項。

  「二當家,你還是留幾個人手在身邊吧。」

  趙松的心腹看了看窟外熙熙攘攘的人群,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嫌惡的表情,「萬一這些底層人衝撞了您,咱們哥幾個還能幫您擋住這群晦氣的東西。」

  「不用。」

  趙松淡然道:「窟里人手不夠,招待貴客更重要一些。你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只有你們去我才放心。」

  「可是···」

  這心腹有些遲疑,低聲道:「二當家,萬一有人行刺該如何?」

  「行刺?」

  聞言,趙松輕笑一聲,擺擺手後說道:「誰會在暖金窟行刺暖金窟的二當家?而且我與其他曲的人沒有仇怨,行刺這種事是不可能的。」

  「更何況···」

  趙松下意識地捏了捏拳頭,除了那個殺胚之外,他自信的武力在暖金窟絕對算得上第一。

  一群底層人,就算混進去一兩個毛賊,他們手裡的匕首都戳不穿趙松的防禦。

  「二當家,大當家今天真的不來了?」

  另外一個人有些遲疑地問道:「這麼重要的場合,大當家不來合適嗎?」

  趙松沒有回答,只是陰沉著臉色搖了搖頭。他現在有些焦頭爛額,因為呂不晦不知為何今天無法赴宴,而是撇下所有人前往第三曲的藥館。

  他問是什麼病呂不晦也不回答,只是讓他來主持今天的宴會,其餘的什麼事都沒說。

  趙松有些憤怒,也有些無奈。他了解呂不晦,了解呂不晦的性格是絕對不會放過這種鞏固地位的機會。

  所以,他也知道呂不晦肯定是遭遇了不能言說的事情,才選擇讓自己來主持這場宴會。

  而現在,趙松需要在這些底層人面前露一面,讓他們知道自己是呂不晦的代行者。

  在隨便應付幾句話語,承諾幾個遲早取消的福利,自己就會進入暖金窟里和值得深交的大人物交談,遠離這些底層人。

  或許···我也有機會呢。

  些許野心如同火種一樣在趙松心裡燃起,但很快就被他撲滅。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儀表,隨後便走出了洞窟,來到了暖金窟的廣場之中。

  「趙大人。」

  在第一個打手認出趙松後,原本亂鬨鬨的人群也安靜了許多。

  他們的視線集中在了趙松的身上,他們知道,呂不晦上位後趙松就會成為暖金窟的二當家。

  本身趙松實力強勁,同時也頗具手段,這些人自然默認趙松的地位會水漲船高。因此,他們對趙松的態度也格外尊敬。

  趙松也知道這一點,當然,他也享受這種尊敬。

  一個因小廝少上一杯酒,便不由分說殺了客棧所有人的罪囚,卻能享受他人的尊敬與臣服,這給趙松帶來了莫大的快感。

  他帶著溫和的笑容,一個完全不屬於罪囚的笑容,穿行在人群之中。

  趙松和這些人打著招呼,他完全不在乎對方是罪囚或是肉票,也不在乎對方是不是第四曲的人。

  他在享受,享受被眾人簇擁,被這些人視為統治階級的感覺。

  在這一刻,趙松心裡的野心開始燃燒,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是當年呂不晦的位置。

  這些人的歡呼與諂媚,讓趙松的心開始有些發癢,後背也激起一陣涼意。

  他此時的笑容愈發沉穩,腳步卻開始有些漂浮,他甚至去觀看這些底層人的臉,試圖從未來的某一天見到更加諂媚的笑意。

  歡呼聲愈發刺耳,趙松有些熱淚盈眶。他開始和周圍的人握手,開始勉勵他們,像是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主一樣光明偉岸。

  他的眼淚是熱的。

  這一刻的情緒是真的。

  「你問過我是誰。」

  趙松繼續向前走著,他不知為何感覺自己的聽力很好,遠比之前要好。

  他聽到了一個人在對他說話,聲音有些耳熟,但此時他激動的心情已經蓋過了所有,對方的話語在此刻顯得並不重要。

  周離靜靜地站在人群的內側,看著趙松在眾人的簇擁下繼續向前走去。

  耳清目明。

  趙松的感覺從未如此好過,他感覺自己看得更清晰,聽得也更仔細。他覺得,這就是呂不晦經常說的「權力的滋味」。

  他的野心開始熊熊燃燒,可他卻將火焰控制在最完美的「溫度」。

  不會被察覺,卻又能推動著他。

  趙松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個完美的機會,他會完美地將宴會主持下去,這些底層人第一個看到的是自己。

  他要徐徐圖之,不能過早暴露自己的野心,就像是當年的呂不晦一樣,用最忠誠的外表麻痹自己想要取代的人。

  是的,我會成為暖金窟的曲長。

  我的力量更強大,我也會聚攏更多的人,呂不晦病了,他會失去這些人的信任。

  我···我會得到這一切的。

  趙松此時獲得了前所未有的精神鼓舞,他的心情已經達到了雲霄之上,一行熱淚流過他的臉頰。

  淚是熱的。

  血也是熱的。

  趙松突然感覺自己的大腦運轉的有些緩慢,腳步也有些踉蹌。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沒有感受到濕潤,也沒有感受到眼淚的溫熱。

  他沒有了觸覺。

  趙松茫然地看向自己身邊的人,卻看到了這些人眼中的驚恐,也聽到了他們仿佛被掐住喉嚨一般的嘶啞叫聲。

  「你說你會找到我的。」

  周離知道趙松聽得到自己說話,因為被剝奪了觸感的人會大幅增強聽力與視力。

  他就站在不遠處,用著恰到好處的聲音對趙松溫和地說道:

  「我說過,下次見。」

  趙松艱難地低下頭,低頭的動作對他而言都是一個無法逾越的鴻溝。

  他看著自己胸口開出的璨紅色花朵,還有那一片片散落在地面上的花瓣,耳朵里也傳來了周離的聲音。

  「你問過一個問題——我是誰。」

  周離體內的道韻已經徹底消散了,準確來說是用盡了。將一個人的胸口轉化成會開花的鐵樹,對道韻的消耗極為恐怖,這很難,非常難。

  但在人群中伸出手,觸碰趙松,殺死他,卻是一個很簡單的事情。

  趙松不認為在這一刻有人會刺殺他,更不會認為被他當做喪家野狗一樣的周離會出現在這裡。

  再加上他自身也是個有神通的三才境修士,對自身實力足夠自信,所以便沒有帶著沒有侍衛。

  「我叫周離,之前一直是一個普通人。」

  趙鬆緩緩地跪倒在地,他看不到了,完全看不到了,因為他的雙眼被捆竅束縛。與此同時,他失去的觸覺也回到了他的身體。

  撕心裂肺的痛苦讓他張大了嘴,整個胸口被替換成金屬花圃的他身上有無數的螞蟻不斷啃噬他的神經。

  一寸一寸,像是用銼刀輕柔地銼著他的痛覺。

  血管被金屬截斷,痛覺神經也在一顫一顫的抖動著。

  趙松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一朵又一朵鮮血澆灌的鐵花輕輕搖曳,美不勝收。他的胸膛就像是花圃,任由鮮花盛開。

  「但現在,你可以叫我一聲出馬。」

  周離依舊用著輕柔的,溫和的聲音對著趙松說著心裡話。同時,他的聲音也在這一刻與黃四同時響起。

  「救苦救難,渡人渡己的出馬。」

  趙松艱難地扭過頭,悽慘且猙獰的五官被血漬沾染,血色模糊的視線里,周離就這樣站在他的身邊。

  他的心臟已經開始停擺,那種窒息感侵蝕了他的神經,他的眼裡突然浮現出周離的臉,還有周離的笑容。

  他在笑。

  「你給我招來苦難,渡了你,就是渡我自己。」

  周離抬起手,短刀割開向他撲來的打手的喉嚨。

  將打手的屍體一腳踹開,周離走向了跪在地上的趙松。

  身邊開始傳來慌亂的叫喊聲,伴隨著屍體滾落到人群中,原本的秩序瞬間炸開,人群開始瘋狂逃竄,互相擁擠。察覺不對的打手想要進入人群,卻被驚恐的人們不斷地向外推搡。叫喊聲、哭嚎聲、憤怒的吼聲不斷響起,充斥在整座洞窟之中。

  周離站在趙松的身邊。

  趙松跪在他的面前。

  直到這一刻,趙松才意識到自己眼中的喪家犬,竟然堂而皇之地站在自己的家中,站在簇擁著自己的人群里。他的心裡滿是絕望,還有濃濃的恐懼與不甘。

  他究竟怎麼做到的?

  人心為什麼會開花?

  沒有解答,也沒有回應。周離並不打算讓趙松明明白白地去死。

  伸出手,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老友一樣,周離溫柔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隨後便將趙松的靈魂從體內抽出,握在手中,輕輕把玩。

  「不用你找,我來找你了。」

  隨後,用力捏碎。

  趙松的眼裡失去了所有的光彩。

  魂飛魄散,他也再也沒有轉世投胎的可能。

  伴隨著趙松的靈魂被周離「超度」,五道氣從周離手中逐漸成型。狐、黃、白、柳、灰,五道刻痕凝聚成一根細長而完美的香火,靜靜地矗立在黃四的香碗之中。

  周離心裡的五仙纏檀香,成型了。

  黃四的身影,也更加凝實了些許。

  「這只是開始。」

  將斗笠收緊,草帽帶戴好,周離瞥了一眼已經徹底失去生機的趙松,輕聲說道:

  「會有很多人來陪你的。」

  剛剛燃起的五仙纏檀香在黃四的口中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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