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不思村
第九曲的渡口不算寬闊,一塊竹排被繩子和木樁緊緊地固定在岸邊,看起來不算安全。
但老漁夫的船停得精妙,即使在流動的水面上依然穩穩停住,不偏不倚地靠在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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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離走下漁船,穩穩地踩在竹排上。青青直接扛著雲纓的輪椅跳下漁船,差點給旁邊的周離直接掀飛。
「行了,趕緊走吧。」
美滋滋地收下周離遞過來的炁石後,老船夫坐在船沿上擺擺手,直接開始趕人:「別在我這多留,每次見你都有夠倒霉的。」
「但也讓前輩您賺到錢了不是嗎?」
周離笑呵呵地回應道。相較於嘴碎的徐霞客和嘴笨的老更夫,船夫嘴上不饒人,但遇到事他也是真夠意思。
要知道,當時周離三人上船時老船夫竹竿都快掄出殘影了,直到離開岸邊一段距離才想起來問到底發生了什麼。在得知周離得罪駝子幫後,他也沒打算舉報周離,甚至連趕他下船都是意思意思,給了點炁石就直接把他們留在了船上。
炁石不少,可在得罪駝子幫的風險面前就不夠看了。
「多謝老前輩出手相助。」
周離對老船夫行了一禮,青清和白熒也同樣行禮。
看著面前禮節分毫不差的三人,饒是老船夫也不免感覺臉上有點燒的慌,話語也軟了三分:
「得了得了,賺了你們錢就不受你們的禮了,再怎麼說,我也得擔你們一句老前輩的稱呼,送送你們也算是盡我所能了。」
說完後,老船夫下意識地看了周離一眼。
他一開始有過遲疑,遲疑自己要不要冒著得罪駝子幫的風險去幫三人。可當老船夫想起周離殺呂忠時留下的話語,他就莫名地握住竹竿,等到他回過神來時,他已經帶著周離三人逃離了集市。
「小子。」
猶豫些許後,老船夫還是忍不住,嘆息一聲後說道:「你弄出多大動靜,就遭了多少苦難和敵視。」
「人啊···遇到的災難多了就會變得刻薄。你這樣的人太難得,別把自己逼太狠,讓這沉淪洞和這世間少一個好人。」
周離怔住了,他沒想到老船夫竟然會對他說出這番話語,這也讓他對這些人的感官更加立體了。
「謹記前輩教誨。」
周離感激道。
「這算什麼教誨。」
老船夫嗤笑著搖了搖頭,壓低帽檐,拿起竹竿後說道:「世上災難多是人禍,這第九曲也是為數不多的良善之地。若是你累了,就在這住上幾年,好好享受享受平和的日子。」
周離聞言露出了一個笑容,但他心裡的情緒卻很平緩。
他知道這是不現實的。
自己或許會在第九曲逗留,但絕對不會長住。
三個月的期限依然存在,頭上遲遲未落的鍘刀依舊挑撥著周離的神經,讓他不敢鬆懈半分。
老船夫走了。
他沒打算留下,即使青清多次挽留。
送別老船夫後,周離和青清帶著白熒一起向著第九曲的方向前進。
第九曲的野外不算大,只有一個河岸和一片接連的溶洞。穿過一道不算寬闊的洞中路段後,三人也來到了一塊鑲嵌在山體的巨大石壁前。
「這裡就是不思村。」
嘴角微微勾起,話語中流露著些許自己都難以察覺的驕傲與喜悅,青清對二人號索道:「歡迎二位的到來。」
青清伸出手,白嫩卻不失力量的手掌輕輕貼合在石壁上。沒有催動道韻,只是站在原地,等待些許片刻。
隨後,石壁便抬升了。
千鈞石壁就這樣以一種詭異的角度緩緩抬升,露出了三人之高的空隙供人通行。
與此同時,眼前逐漸浮現的畫面也讓周離和黃四不由得同時感慨。
【真是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這村子整的行啊。」
【你能別嘮這老農殼的嗑嗎?養不養銀笑幻啊】
黃四沒繃住。
「真···真美。」
相較於周離和黃四,白熒的反應似乎不大。她只是痴迷地凝視著面前的一幕,忍不住呢喃道:「我從未見過這樣的地方···真美。」
這裡很美嗎?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擠在一起。石頭壘的房子,縫隙里多有青泥,屋頂多是青灰色的瓦片。在光堀落下的陽光之中,這些溫潤的綠開始蔓延,讓人心安的氣息隨著煙囪里的白煙緩緩升騰。
巷道有些窄,鋪著平整的石板。石板被踩得很光滑,縫隙里沒有生長青苔,看得出經常有人打理。
幾個小孩子在巷子裡跑,光著腳,踩在石板上啪啪響。院落前的黃狗趴在門口,眯著眼,尾巴輕輕搖。女子的藤椅就靠在牆壁旁,她手裡的青菜是一種洞窟里獨有的野菜,摘掉根就能煮著吃。
她笑眯眯地看著奔跑的孩童,時不時出聲讓他們小心摔倒。順著她,能看到院落旁的柴火,還有堆疊在巷子兩側的菜蔬與籮筐。
沒有太多界限,多的是生活與煙火,還有鄰里之間能看得到的和諧。
最讓人安心的是聲音。
在跨入村落的地界後,舂米的咚聲,鐵匠鋪里輕輕的錘聲,女人喊孩子吃飯的叫聲,它們有些緩慢混在一起。熙熙攘攘,卻不讓人覺得吵鬧,只會讓人心裡格外踏實。
空氣里有炊煙味,有蒸紅薯的甜味,有曬乾的草藥味。這些味道和洞裡的潮濕混在一起,變得溫吞吞的,像一床舊棉被裹著人。
好吧,這很美。
就連黃四在這一刻都有些失神。
常留街人聲鼎沸,熱鬧非凡。暖金窟日暖生煙,奢靡華麗。可它們終究是壓抑的、冷漠的色調,人與人之間是不留分寸的惡意。
周離終於明白了更夫、船夫和青清為什麼在提到第九曲時,他們眼中都會流露出嚮往的神色。甚至為了不讓自己升起留下的心思,老船夫連停留都不敢停留,逃也似的離開了。
這裡才是人間。
見過人間後,誰還會願意回到那片充斥著惡與陰冷的洞窟里呢?
順著青石板緩緩走向村落,周離三人一言不發。白熒貪婪地打量著村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這個出生就在常留街的女孩從未見過這樣「暖和」的地方。
青清紅綢緞下的眼睛亮晶晶的,同時也有些忐忑。她不知道李師能否讓周離和白熒留下,這對她而言事關重大。
她也在想,如果李師不讓二人留下,她該怎麼辦?
很快,三人來到了不思村的村口。
「我們先進村子裡轉一轉吧。」
村口只有一個老人,一個身穿錦袍,容貌蒼老的老人。
同時,他也是這第九曲曲長。
李師。
「是的,我叫李師。」
老人笑著對二人說道:「不是尊稱,我的名字就是李師。」
周離微微欠身,剛要開口說些客套話,卻發現自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對方的笑容吸引住了。
那笑容很周全,眼角與嘴角的弧度,全都恰到好處地彎了起來,像是一張被精心描畫過的笑容。
老人的眉眼彎彎的,看起來很是慈祥,可周離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他說不上來。
就像是對方在刻意維持這副笑容,卻又不想讓人看出來一樣。
「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李師背著手,目光從周離身上緩緩移到白熒身上,又移到青清身上,最後落回到周離臉上,嘆息道:「雖然我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但看你們這疲憊的樣子···估計是闖了不少難關。」
他說這話時語氣溫和極了。
【周離,這老頭一直在笑】
黃四的聲音忽然在心底響起,語氣裡帶著一絲少見的警惕。
周離沒有回應,他也總感覺有些不對。
從他們走到村口到現在,李師臉上的笑容就沒有變過,眼神也很慈祥。
可周離總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就像是···
對方在觀察他一樣。
「李前輩過譽了。」
周離壓下心中的疑惑,也笑著拱了拱手,「能走到這裡,全仰仗青清姑娘的照拂。」
「還是謙虛了。」
李師笑呵呵地搖了搖頭,然後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走吧,我帶你們進村子裡轉轉。不思村不大,但勝在平和,你們先看看,若是覺得合心意,我們再說些正事。」
他的動作很自然,語氣也很自然,一切都自然得不像是裝出來的。
可周離就是覺得哪裡不對,像是有一根刺扎在皮膚下面,拔不出來,也摸不到。
白熒似乎沒什麼察覺,她正痴痴地看著村道兩側的石屋和炊煙,眼眶微微泛紅。
青清站在李師身後,紅綢緞下的眼睛偷偷打量著周離的反應,眼神里藏著期待,也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緊張。
周離跟在李師身後,踩著平整的青石板往村子裡走。
路上遇到幾個村民,他們看見李師,都會停下來笑著打招呼,態度恭敬卻不卑微。李師也一一笑著回應,有時候還會停下來問兩句家常,語氣關切得像是在跟自己家的孩子說話。
可周離發現了一件事。
每一個村民在和李師說話的時候,笑容都和李師臉上的笑容很像。
禮貌,溫和,恰到好處。
「這裡是村裡的祠堂,逢年過節大家會在這裡祭拜。」
李師指著一座青灰色的石屋介紹道,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沒什麼講究,就是圖個心安。」
他的笑容還是那樣,眼角堆著皺紋,嘴角向上彎起。
周離點了點頭,目光從祠堂的門楣上掃過。門楣上刻著兩個字,字體端正,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不思】
「李前輩,」周離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是在閒聊,「這不思村的村民,都是您帶進來的嗎?」
李師停下腳步,轉過頭看向周離。
他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但周離注意到,老人在轉過頭的那一瞬間,眼睛裡的光似乎暗了一暗。
「是啊。」
李師笑著說,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都是無處可去的人,我就把他們帶來了。」
他頓了頓,那雙渾濁的眼睛直直地看著周離,笑容愈加深了:「在這裡,大家都能安心。」
周離也笑了,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什麼。
可黃四的聲音又一次在心底響起,這一次,她的語氣已經不是警惕了,而是確定。
【周離,我總感覺這老頭有點陰】
周離看著李師轉身繼續往前走的背影,心裡默念道。
「確實。」
【我懷疑他是個老給】
「?」
周離懵了。
【你沒發現他一直在盯著你的下體嗎?】
「你他媽能不能觀察點好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