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王教授的態度
第二天一早,林遠沒去培訓班,直接去了省農科院。
王教授的辦公室在三樓,門開著。
老頭坐在桌前,戴著老花鏡,正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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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攤著幾本期刊,旁邊放著一個搪瓷缸子,茶泡得發白了,上面漂著一層褐色的沫子。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摘下老花鏡,眯著眼看了兩秒。
"林遠?你不是在培訓班嗎?"
"逃課了。"
王教授笑了,嘴角往一邊扯,露出半顆黃牙。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什麼事?"
林遠坐下來,把鑑定的事說了一遍。
王教授聽著,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起來,最後繃成一條線。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沒咽,含在嘴裡,腮幫子鼓著,過了好幾秒才"咕咚"一聲吞下去。
"吳德明牽的頭?"
"是。您兩個學生也在組裡。"
王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篤篤",聲音很脆。
"我的學生不會為難你,我打過招呼了。但吳德明那個人——"他頓了頓,手指不敲了,"他帶去的姓鄭的,土肥所的老人,跟他共事二十年。那個人不好說話。"
"怎麼不好說話?"
"認死理。"
王教授把老花鏡拿在手裡,用衣角擦了擦,"你說自主創新,他要證據。沒有證據,他就寫不合格。不是針對你,他對誰都這樣。去年省里報的一個項目,數據差零點三,他卡了三個月,愣是沒讓過。"
林遠看著他:"王教授,您覺得我的技術是不是自主創新?"
王教授擦眼鏡的手停了。
他盯著林遠看了好幾秒,那眼神不像看學生,像看地里剛冒頭的苗,估摸著能長多高。
"你的技術是不是自主創新,我不知道。
"他把眼鏡戴上,"但你的產量是真的,品質是真的,數據是真的。這三點,夠了。"
"夠不夠,要看吳德明認不認。"
王教授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遠。
窗外是農科院的試驗田,冬天了,地里光禿禿的,只有幾個塑料棚子支著,像幾塊補丁。
"吳德明不是不講道理。"他說,聲音從背後傳過來,悶悶的,"他是講他的道理。他的道理是——省里要推廣,你就得公開。你不公開,就是阻礙全省農業發展。他不服你的技術,但他更不服你的態度。"
"我的態度怎麼了?"
"太硬了。"王教授轉過身,手指點著空氣,像在戳什麼看不見的東西,"你懟周明,懟吳德明,懟劉建國。你誰都懟,懟完還讓人說不出話。你痛快了,人家不痛快。人家不痛快,就想找你麻煩。"
林遠沒接話。
他看著王教授的手指,那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泥——是種過地的手。
王教授走回桌前,坐下,從抽屜里抽出一份文件,"啪"地拍在桌上。"
省農科院去年做的全省土壤普查。你看看,你們二連的土,是什麼水平。"
林遠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是有機質含量排名,紅星團場二連,排第一,高出第二名將近一倍。
他盯著那個數字,手指在紙面上摩挲了一下,紙有點糙。
"你的土,是全省最好的。"王教授用搪瓷缸子點了點那個數字,"吳德明要是問你的技術從哪兒來的,你就告訴他——土好。土好,菜就好。這是科學,不是秘密。"
林遠把文件合上,紙頁發出"嘩啦"一聲。他還給王教授:"謝謝。"
"別謝我。"老頭把文件塞回抽屜,"謝你們二連那塊地。"他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沫子沾在嘴唇上,他舔了舔,"鑑定那天,我會去。"
林遠愣了一下:"您也去?"
"我不在組裡。"王教授低下頭,繼續看文件,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我在旁邊看著。吳德明要是亂說話,我替你說。"
林遠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住了。
他轉過身:"王教授,您為什麼幫我?"
老頭沒抬頭,手裡的筆在文件上劃了一道。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二連的菜。"筆尖頓了頓,"全省最好的土,全省最好的菜,不能讓人搞壞了。"
林遠出了農科院,站在大門口。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但風是涼的,吹得耳朵疼。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給方華發簡訊。
"鑑定那天,王教授會去。吳德明翻不了天。"
方華秒回:"好。秦晚問你回來帶什麼。"
林遠想了想,回:"帶一隻烤鴨。"
方華回:"秦晚說要吃兩隻。"
林遠笑了,拇指在屏幕上懸了一會兒,打了一串字又刪掉,最後只回了一個"行"。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往培訓班走。
下午,林遠回到培訓班。
孟夏坐在老位置上,本子翻開,筆拿在手裡,筆尖在紙上點著,沒寫出字來。
她看見林遠進來,筆尖頓住了,在紙上洇出一個越來越大的黑點。
"你上午去哪兒了?"
"農科院。找王教授。"
"鑑定的事?"
"嗯。"
孟夏沒再問。她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頁,推過來。紙上寫著:"我爸說周五晚上請你吃飯。你來不來?"
林遠拿起筆,在"來"字下面畫了一道,推回去。
孟夏看著那個字,嘴角往上翹了一下,又壓下去。她在旁邊寫:"那我等你。"
林遠又寫:"帶一個人行不行?"
孟夏的筆尖懸在半空,墨在紙上聚成一個越來越大的點。她寫:"誰?"
林遠寫:"同事。"
孟夏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
然後她把本子合上,"啪"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教室里很脆。
她沒再看林遠,低下頭,筆尖在剛才那頁紙上戳來戳去,戳出密密麻麻的小點。
傍晚,林遠在招待所房間裡接到了秦晚的電話。
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嘴裡含著東西,又像是剛哭過,但沒哭腔。
"林遠,你帶誰去吃飯?"
"你在連隊,怎麼知道的?"
"方華姐說的。"她頓了頓,"她說你發簡訊了。"
林遠拿著電話,沒解釋。
窗外天已經黑了,對面樓的窗戶亮著燈,有一家在炒菜,油煙機的聲音嗡嗡的。
"是那個種水果的?"
"是。"
"你跟她很熟?"
"不熟。一起上課。"
秦晚沉默了一會兒。林遠聽見她在那邊呼吸,一下,一下,然後有腳步聲,她像是走到了什麼地方,背景安靜了。
"你回來的時候,烤鴨帶兩隻。"她說,聲音還是悶的,但快了一些,"一隻我吃,一隻給趙敏。"
"行。"
"蘇晚晴也想要。"
"那就三隻。"
"方華姐也說要。"
"四隻。"
"我也要。"
"你剛才不是說你要一隻?"
"那是你帶回來的。我自己也要一隻。"
林遠笑了,笑聲通過電話線傳過去,他聽見秦晚在那邊也笑了一下,很輕,像是沒忍住。"行。五隻。"
秦晚沒說話,也沒掛電話。
兩人就這麼聽著彼此的呼吸,還有電話里的電流聲。
過了幾秒,秦晚輕輕"嗯"了一聲,電話斷了。
晚上,林遠在空間裡餵魚。
他撒了一把魚食,魚群湧上來,水面翻起一片白花,又散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出空間。
躺在床上,盯著那塊葫蘆形狀的水漬。
窗外,省城的夜景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