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守望


  年夜飯散了,人走了,食堂里只剩老李一個人在收拾碗筷。

  鍋碗瓢盆碰在一起,叮叮噹噹的,在夜裡格外清亮。

  林遠沒回屋,一個人坐在操場上。

  月光很亮,照在暖棚的塑料布上,像鋪了一層霜。

  風從白樺林那邊吹過來,帶著冬天的寒氣,但已經不刺骨了。

  秦晚端著一碗薑湯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她把碗遞給他,沒說話。

  林遠接過去喝了一口,涼的,紅糖沉澱在碗底,甜味還在。

  「你怎麼不喝熱的?」

  「熱的喝完了。這是最後一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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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晚把棉襖裹緊,「你一個人坐在這兒想什麼?」

  「想事。」

  「想什麼事?」

  「想剛來的時候。」

  秦晚沒再問了,靠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著暖棚。

  塑料布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像一片凍住的海。

  三年前,也是冬天。

  火車咣當咣當響了一路,車廂里擠滿了知青。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不說話。

  林遠靠在硬座座位上,手裡攥著一個棒子麵窩頭,硬得像石頭,咬一口,拉嗓子。

  秦晚坐在他旁邊,從包里掏出半個白麵餅,掰了一半遞給他。

  他沒要,她也沒收回去,就那麼舉著,舉了好一會兒,才放進自己嘴裡。

  趙敏和趙靜坐在過道對面,縮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

  方華坐在她們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翻了兩頁,合上了。

  蘇晚晴不在,她還沒來。

  白若溪不在,她還在縣醫院。

  孟夏不在,她還在省城。

  林遠想起那天下午,趙靜被擠得往後倒,他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趙靜的手腕很細,像乾柴,他不敢用力,怕折斷。

  趙敏看著他,眼神里有警惕,也有別的什麼。

  方華從人群里擠過來,站在他旁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後來他才知道,方華那天本可以上另一輛車,她沒上,因為她看見趙家姐妹被人推搡。

  林遠把碗裡的薑湯喝完,把碗放在地上。

  秦晚靠在肩上,已經閉上了眼睛,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秦晚。」

  「嗯。」

  「你當初為什麼把白麵餅掰一半給我?」

  秦晚沉默了一會兒。「因為你看上去餓。」

  「就這?」

  「就這。」

  林遠笑了。

  秦晚也笑了,沒睜開眼睛。

  三年前,趙敏第一次看他,眼神裡帶著警惕。

  三年後,趙敏站在工地上,瓦刀別在腰後,說「你種菜,我砌牆。你種到哪兒,我砌到哪兒。」

  方華第一次跟他說話,是在連部門口,她拿著本子,問他是哪個連隊的。

  三年後,方華坐在角落裡,合上本子,說「今天過年,很開心。」

  蘇晚晴第一次來連隊,戴著眼鏡,抱著無人機,站在操場上看了很久。

  三年後,她扛著新買的航拍設備,說要拍一部二連的紀錄片。

  白若溪第一次來連隊,拎著急救箱,蹲在劉叔旁邊處理傷口。

  三年後,她穿著白大褂,站在衛生室門口,說「你種菜,我看病。」

  孟夏第一次來連隊,背著修枝剪,站在果園裡看了很久。

  三年後,她把修枝剪擦乾淨,放在工具架上,說「你種菜,我管果園。」

  一群人,從四面八方來,聚在北大荒,聚在二連。

  林遠不知道這是不是緣分,但他知道,這些人,他不會忘。

  秦晚睜開眼睛,從他肩上抬起頭。

  「林遠,你剛來的時候,想過今天嗎?」

  「沒想過。」

  「那你現在想什麼?」

  「想明年。」

  「明年幹什麼?」

  「再搭四個暖棚。把果園擴大一倍。魚塘再挖一個。」

  秦晚低下頭,嘴角翹著。「你忙得過來?」

  「忙得過來。你們在,我怕什麼?」

  秦晚沒說話,把銀戒指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林遠看著她,看著她手指上的銀圈,在月光下亮著。

  「秦晚。」

  「嗯。」

  「嫁給我,後悔嗎?」

  「不後悔。」

  「為什麼?」

  「因為你種菜種得好。」

  林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秦晚也笑了,笑著笑著,眼淚掉下來了。

  她沒擦,就那麼笑著,眼淚從臉上滑下來,滴在棉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林遠伸手,替她擦了眼淚。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臉,涼涼的,滑滑的,像暖玉。

  秦晚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不說話。

  遠處,團部方向傳來鞭炮聲,噼里啪啦的,在夜空中迴蕩。

  新年的鐘聲還沒敲,但年已經到了。

  林遠站起來,把秦晚拉起來。

  兩人站在操場上,看著暖棚、魚塘、果園、新樓。

  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風吹過來,不冷。

  秦晚忽然說:「林遠,你還記得趙靜嗎?」

  「記得。她怎麼了?」

  「她寫信來了。說她在省城上班了,供銷社,正式工。還說謝謝你當初幫她搬箱子。」

  林遠沒說話。

  秦晚又說:「孫建國也寫信來了。說他在縣農業局上班了,技術員。還說謝謝你教他記帳。」

  林遠還是沒說話。

  「方華她爹也寫信來了。說他在滬市安頓好了,讓方華別惦記。」

  林遠看著遠處白樺林的影子,在月光下像一排站崗的士兵。

  「他們都走了。」秦晚說。

  「嗯。」

  「就我們還在。」

  「嗯。」

  「你後悔嗎?留下來。」

  「不後悔。地在這兒,走不了。」

  秦晚把手伸過來,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涼涼的,在他掌心裡慢慢暖過來。

  「林遠,你明年還種菜嗎?」

  「種。」

  「種到什麼時候?」

  「種到種不動。」

  秦晚把臉埋在他肩窩裡,不說話了。

  腦子裡「叮」的一聲。

  【系統提示:四季田園系統三周年紀念——暖棚:12個。魚塘:2個。果園:1個。有緣人:7人。終身追隨:7人。連隊產值:三年累計28萬元。帶動就業:50人。榮譽:全省農業示範點,集體三等功一次,個人二等功一次。】

  【宿主個人成就:從知青到全省農業典型,從一個人到一群人。種菜水平:全省第一。懟人水平:全省第一。女人緣:全省第一。】

  【系統評價:這不是一個人的田園,是一群人的家園。】

  林遠看了一眼提示,關掉。

  他把秦晚的手握緊,轉身往回走。

  「明天早上喝什麼?」

  「紅糖的。」

  「好。」

  兩人走進新樓,上了三樓,進了屋。

  門關上了。

  窗外,月光很亮,白樺林里有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暖棚的塑料布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魚塘的水面反著光,果園的梨樹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

  都還在,人也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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