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以後的路，自己走了
他走向焦墨玄。
不是殺戮的姿態，是老友赴約的姿態，從容而又平靜。
仿佛接下來要做的不是手刃百載同門，而是替一個比他走得快些的老朋友闔上眼皮。
焦墨玄依舊站在原地，焦黑的雙腿已無力移動。
他低著頭，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胸口那道斜貫整個胸膛的焦黑傷口，血沫從傷口邊緣汩汩冒出，混著被毒力侵蝕後暗沉的淤血，在腳下匯成一小汪暗紅色的淺窪。
「百載同門。」
劉老道在他面前站定，低頭望著這顆已燒光了半邊頭髮的腦袋。
他的語氣里沒有嘲諷，沒有快意，甚至沒有多少情緒，像一個老農在秋後算一筆收成不好的帳，「焦老頭，今後的日子，就剩下我一個人走了……」
焦墨玄沒有抬頭，只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嘆息又像是冷笑的氣音：「……是啊。以後的路，得自己走了。」
劉老道緩緩舉起刀，刀鋒映著山谷中殘存的火光，在他枯井般的眼底划過一道冷芒。
「老兄弟。」
望著低著頭，露出後頸的焦墨玄，劉老道最後說道：「一路走好。」
說完，刀刃落下！
然而就在這一瞬！氣息微弱的焦墨玄卻是猛然爆發！
那隻焦黑的右臂猛然向上探出，五指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又像是在召喚什麼。
一柄遍布裂紋的暗紅長刀猛然從劉老道身後三步處的地底破土而出，刀身上刻著的每一道紋路都在這一刻驟然亮起，亮得刺目！
暗紅長刀似乎已在此等待劉老道許久，就等著這一刻！
劉老道的瞳孔猛然縮緊。
他的刀還舉在半空，背脊毫無防備地暴露在那柄破土而出的刀鋒之前。
想轉身，想側步，想揮拂塵去擋！
然而這一刀所在的位置格外犀利，其中亮起的紋路則仿佛天生克制他！竟然讓他的動作一緩！
這一緩對於鍊氣修士而言，或許不會有太大的影響。
但對於先天巔峰的交戰，卻是能夠起到致命性的作用！
此刀仿佛克制著劉老道的一切，他始終護在周身的護光屏障仿佛遇到克星一樣！護光屏障被直接破開，刀鋒直接穿胸而過！
劉老道的動作僵住了。手中的刀滑落，銀色的絲線散了一地，像是衰老的白髮。
他低下頭，望著胸口那截穿出前胸的刀尖，嘴唇翕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先湧出了一口血。
焦墨玄終於抬起了頭，用那隻僅剩的右眼望著劉老道，臉上沒有勝利者的得意，只有一種比憤怒更深的、疲憊的寒冷。
「和你一起這麼久，老夫對你的道、你的人都太了解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平靜，「這一刀，我用了五十年的時間做準備。不是用來殺別人的，是用來殺你的。本來以為一直不會用上，卻沒想到居然會在這裡用到。」
劉老道望著這個與他鬥了一輩子、贏了他一輩子的老友。
然後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慘笑，是對自己的嘲笑。
血從他的嘴角不斷湧出，他的聲音已細若遊絲，但他還在笑。
「三千六百……七十九次。」他說，「又是你贏，看來我這輩子，註定無法贏你。」
他向後倒去，重重栽倒在地。
按理說先天境強者生命氣血旺盛，哪怕被擊中要害，也不會死得太快。
但劉老道的生命力流逝極快，明顯是這一柄刀極為不簡單。
焦墨玄望著劉老道的屍體，目光冰冷中還帶著幾分其他的情緒。
他沒有了憤怒、嘲諷。只剩下一個百歲老人對另一個百歲老人最後的告別。「以後的路，我自己走。」
遠處望著這一切的秦川等人瞳孔微縮，如此突然的變數令他們感到無比意外。
而秦川卻是看出些許來，在承受住第七重火焰巨劍之後，對方立即將那柄刀藏入土中，料到劉老道會走過來殺他。
那柄刀也很不簡單，能夠如此犀利斬殺劉老道，必然是為其量身定做的。
可以說，對方早就預料到劉老道會殺他，一直都在防備，並特意煉製出一柄克制對方的寶刀。
也在此時，焦墨玄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秦川毫不畏懼與之對視，道：「師尊，好手段。」
焦墨玄也望著秦川，道：「愛徒，不遑多讓。」
他又繼續道：「接下來，是要為師親自動手，還是你自行了結？」
哪怕此刻重傷，他也沒有將秦川放在眼裡。畢竟自己先天境巔峰的實力擺在那裡，就算戰力僅剩十之一二，斬殺秦川依舊如同虐殺一隻螻蟻一樣簡單。
秦川卻是緩緩搖頭，道：「我可沒有自我了斷的打算，哪怕是死，弟子也得戰著死。」
焦墨玄對此並不意外，若是秦川認命，他反而是要警惕起來。
當然，他對秦川的警惕心依舊極重，畢竟能夠布置出二階頂級陣法，怎麼說也有些手段。
於是他不再廢話，握住手中的刀，一步步向著秦川走去。
秦川神色濃重，也做好了搏命的打算。
然而就在此時，卻有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秦川身側，正是一直在後面的凌妍霜。
此刻她的狀態也並不是很好，但依舊義無反顧地站在秦川身邊，怒視焦墨玄。
秦川一愣，不解道：「你這是做什麼？為何不走？」
剛剛對方有大把的機會可以逃，可偏偏留下，讓他大感意外。
凌妍霜冷冷說道：「我還沒有到被魔道妖人救的地步！」
秦川是徹底無語了，雖知對方正直，但卻沒想到居然正直到這種地步。
說她愚正，但對方卻明事理、辨是非。不是那群偽君子，整天把正道掛在嘴邊，然而行事與魔修並無太大區別。
說她明智，卻又在此刻選擇和秦川共生死。
焦墨玄也很是詫異凌妍霜的舉止，並說出與蘇雅一樣的話來：「真沒想到，那群偽君子中居然出了你這麼一個真君子。」
他道：「洛神宗的小姑娘，老夫倒是很欣賞你。若是你此刻收劍回頭，老夫可以保證饒你一命。」
秦川下意識覺得焦墨玄這是在離間二人，再逐個擊破。
然而再細細一想，對方他們兩個後天螻蟻，似乎無需多此一舉。
但更令他意外的是，凌妍霜卻是沒有任何的猶豫，直言道：「不必！今日若死，是殉道。今日若生，是除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