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釘頭七箭書」大成


  張寶仁自己是如何審視自身的,外人無從得知。

  但旁人對於他也自有一番公論。

  這幾天流傳著這麼一個說法…

  說八百里城出了一個菩薩心腸的出家人,這人掛單在城南破敗的俗世之中,但卻是一位出塵的仙家。

  是一位真正的得道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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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從這位的名號上就能看出來,不壞道人,這就是在說其身心如金剛不朽不壞。

  一位眼尖的匠人,偶然間在張寶仁身上瞥見了一抹一閃而逝的金屬光澤後,然後對周圍人言之鑿鑿的說道。

  其他人也都信以為真,並將之當做某種小秘密,迅速散播流傳了出去。

  金剛不壞張真人!

  救苦救世大善人!

  這便是八百里城的百姓,特別是這城南西部的數萬人對張寶仁的一個基礎的、共有的認知。

  城南出了一位張真人,此道人道韻天成,不好名不為利,就只有一個愛好,那便是喜歡聽故事。

  或是悲慘,或是淒凌,或是乏味,或是動人…只要你把你的故事說出來,他就愛聽。

  有人說他這是在遊戲紅塵呢…

  …

  這時,數千人井然有序熱火朝天的勞作的大工地旁…的一個土堆上。

  被人們所尊敬的張道人悠閒的靠在一個圓潤的石頭上,看著周圍幾個小孩在那打鬧嬉戲。

  因為「斬三屍」大成之後所帶來的恬淡無欲,神清靜明的氣質。

  讓人看著就忍不住想要親近。

  讓他如同水一般的平易近人。

  孩子們的靈覺最是敏銳,哪怕有著家長叮嚀萬囑,要小心,要尊重、敬畏張真人。

  但還是不自覺的想要靠近張寶仁。

  「張道長…張道長…你是不是有金剛不壞的法力?」

  一個看著有著十來歲,衣衫襤褸,滿臉烏黑,一個小乞丐模樣的孩子朝著張寶仁問道。

  在他的身旁還有一幫同樣打扮的「小乞丐」,眼巴巴的看來…

  那一雙雙小眼睛純粹、好奇十分的乾淨。

  張寶仁伸手揉了揉他那亂糟糟的頭髮,輕笑道,「想問我問題,可沒那麼簡單。」

  「小乞丐」聞言,有些懦弱的小聲道:「我沒念過書,也沒去過別處…我不知道什麼是故事。」

  說著眼神都有些暗淡,難過了。

  這個年歲的人其實不懂得什麼大道理,他只是覺得和其他人相比,自己好像缺少了什麼東西…

  張寶仁輕聲解釋道:「故事就是經歷,就是你每天做的事情,見的事情加在一起。」

  「嗯…你就說說你自己吧。」

  「我啊?」

  「小乞丐」愣了一下,然後想了想,便一句一句的說著。

  「我現在也不用幹活,但每天還能吃飽…」

  「以前需要干半天活才能玩…」

  「前兩天最不好,什麼東西都倒了,我也餓的動不了了…」

  張寶仁的聲音更加溫柔了,「那你家裡人呢?他們怎麼樣?」

  「說說他們吧!」

  「我娘在那裡邊幹活呢…」

  「小乞丐」指著那邊熱火朝天的工人們,「她給人家做飯,那邊給發白饃。」

  「那你爹呢?」

  「我爹死了,好像是…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反正早死了。」

  「小乞丐」朦朧無知,沒有絲毫悲傷的說道:「聽我娘說他以前是賣甜糕的,然後在一天賣糕的時候,被趙家的狗咬死了。」

  「不過我家也沒虧,我偷偷藥死了他家兩隻狗…嘿嘿。」

  小孩有些得意得說道,然後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惶恐的看了張寶仁一眼,小臉變得煞白。

  小心翼翼的怯懦道:「我娘不准我說這些,張道長你不會說出去的吧…」

  「當然不會了…」

  伸手小乞丐整了整亂糟糟不得體的衣服,將一根不知何時沾上的枯草取下。

  然後張寶仁用帶著一種透露秘密的語氣得意道,「我跟你說啊,我以前也受過他家欺負,我也偷偷的弄死了一隻他家的狗…」

  「不過卻不是藥死的,我是把那狗東西打昏後拖回去剝皮吃了。」

  意氣風發的摸了摸嘴,然後又交代道:「不過你們沒我這種本事還是不要想著殺狗,畢竟趙家人真不是好惹的。」

  「嗯嗯…」

  小孩們歡快的點了點頭,那「小乞丐」朝著張寶仁嚷道:「我的故事都說了,你快給我看看你的神通吧。」

  「哈哈…哪有什麼神通,都是那些人胡說的。」

  張寶仁哈哈一笑,接著在那些孩子抿上了嘴吧,要生氣難受的時候,又大喊了一聲。

  「不過嘛沒有神通卻有棗糕。」

  「噹噹當…」

  從身後的原石一次取出了一個大油紙包,在周圍好奇與渴望的眼神中將其解開。

  露出了裡面一塊塊被切好的,黑褐色的,還有棗香和甜膩氣味的糕點。

  「來,一人一塊,可不准多拿啊。」

  小傢伙們紛紛圍上前來,小心翼翼的從他的手中捏走了一小塊糕點,然後輕輕放進嘴裡。

  動作非常的神聖小心,隨著甜膩在嘴裡化開,一個個小臉上都露出了驚喜幸福的笑顏。

  「這跟我爹做的一樣的甜…」

  「小乞丐」這般和旁人說著。

  看著周圍這些小傢伙吞咽著口水,渴望的盯著自己懷中剩餘的棗糕,張寶仁如同一個扒皮地主一般笑道,「如果還想吃,你們可是知道的…」

  「我…我…我……」

  被甜食所誘惑的孩子們,紛紛的喊道。

  張寶仁搖頭笑了笑,看著一個四五歲的小個子高高的舉著雙手,奶聲奶氣的叫著。

  然後伸手一把將其抓住,提起,放在自己的身前。

  「就是你了…」

  小傢伙小臉紅撲撲的看著張寶仁,喊道:「我有我爹,我有我娘,還有我哥,我姐。」

  「嗯…」

  張寶仁剪了點頭然後好奇地問道:「然後呢?」

  小傢伙也同樣不解的看著他,「你要問我呀。」

  「哦…是我錯了,是我錯了。」

  張寶仁有些莞爾地笑道:「那你爹呢?」

  「我爹…我爹…我不知道。」

  小傢伙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

  「他爹在那裡幹活呢。」

  一旁有孩子幫著解釋道。

  小傢伙也連忙點了點頭順勢說道,「對我爹幹活呢。」

  「那你娘的?」

  「我娘…我爹說我娘被埋死了,和我哥一起被埋死了。」

  說著便帶有了哭腔,亮晶晶的眼中也泛起了霧氣…

  張寶仁趕忙小心地撫了撫她的背,安撫住其的情緒。

  「那你姐還在嗎?」

  「我姐被脫光了賣走了。」

  「我爹說他們不要我…」

  然後便嚎嚎大哭了起來,撕心裂肺的聲音中有著說不盡的委屈,「啊…我想我娘了,我想我姐了,啊…」

  「乖…不哭不哭…」

  張寶仁趕忙將其摟在懷中,輕輕的揉著她如同枯柴一般的頭髮。

  好一會兒小姑娘才安靜了下來。

  看著一邊流著大鼻涕,一邊大口的往嘴裡塞著糕點的小姑娘。

  張寶仁輕笑著將其鬢角上糾纏的一根枯草解了下來。

  然後招呼著其他人進行新一輪的盛宴…

  …

  一個看著八九歲,身體瘦弱小眼睛卻不時亂轉的小機靈鬼,舔著嘴唇說道:「我沒有爹娘。」

  張寶仁問道:「那有沒有兄弟姐妹?」

  「我也不知道。」

  小機靈鬼的眼神有些暗淡的搖了搖頭,「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只記得自己從一個很暖和的地方來到了一個很冷的地方。」

  「我冷的不行了,然後快凍死了…」

  「然後我又沒死。」

  「我就走啊走,走啊走…」

  「我就遇見了刀哥。」

  「他很兇的,我們都要聽他的,不然他就要打我們。」

  「小紅就是因為不聽話,然後就被割了腿。」

  「刀哥讓我們在街道上要錢…還有拿東西。」

  「然後就會給我們吃飯,讓我們睡覺…」

  「再然後一天晚上我去上廁所,忽然天搖晃起來了,我被摔在了地上,接著房也塌了。」

  「刀哥他們被捂在了裡面,再也沒有出來…」

  「我就又一個人轉悠了…」

  看著他身上手上的新舊傷痕,張寶仁暗嘆了一聲,「刀哥的結局是他應得的,你今後可以開始新的生活了。」

  「這些都是你的新夥伴…」

  張寶仁指著其它髒兮兮亂糟糟的小孩子對其說道。

  看著周圍那些開心純粹的笑臉,這小孩也展開了笑顏。

  然後他從地上撿起了一根草遞給了張寶仁,「這給你…」

  張寶仁微微的一愣,「還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

  然後鄭重地將之接了過來,放入懷中。

  …

  看著拿著甜食的孩子們,追逐打鬧,歡欣雀躍的背影。

  張寶仁臉上親切平和的笑容逐漸的褪去。

  心中的一些得意與自我感動,被那一段段沉重的故事壓碎壓垮。

  心中驟然升起了一股無力與憤然。

  比與『王山君』決戰之時還要憤慨。

  比在牢獄之中面對彭一還要無力。

  想要拔劍心卻茫然。

  唉…我有一劍可斬妖鬼,卻斬不了世間悽苦。

  修行不易,做人更難。

  感受著那些絕望、墮落、希望…

  「那都是一個個活生生的,如我一般的人啊。」

  張寶仁鄭重的銘記著。

  「如果有一天我忘記了這一切,不當人了。」

  「那就讓雷劈死我吧!」

  隨著心念激盪,身上明閃閃的靈光也隨之閃爍了一下。

  然後看著好像更加凝實,更加真實的一絲。

  同時,張寶仁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靈光總量卻是增加了一點。

  嗯?

  原來修行並不僅限於「修行」,並不只在於神通。

  心中對於修行的理解更加深入,更加真實了一分。

  …

  …

  夕陽西下。

  張寶仁握著一把雜草,來到了道觀的後院中。

  將雜草放在石桌上。

  擼了一把變得沉重寬闊了幾分的肥貓。

  然後便神色沉重的字桌上取出兩根雜草,借著落日前的餘暉,虔誠認真的編織著…

  「釘頭七箭書」的修行之要,或者說修行根本,就在這些草上。

  都是些普通的雜草,樣子各不相同,有的寬大,有的乾瘦,有的有葉,有的只有杆…

  顏色品質也不一,有的還是剛從地上拔下來的,帶著水分和清脆;有的卻已經褐黃,乾燥難看,帶著點點泥土;還有的是灰黑色,葉片脆的一碰就要掉渣…

  看著一點都不整齊,絲毫沒有漂亮可言。

  這些草,別說是被人專門撿起來,就算是放在地上估計都沒有人願意去踩。

  就像是有些人一樣…

  輕飄飄的仿佛風吹一下就能吹走一大片的雜草,在張寶仁的手中卻顯得異常的沉重。

  只是簡簡單單的勾折,就要耗費很大的力氣,不過一點的時間就已經累得他滿身的細汗…

  要知道張寶仁將「降龍伏虎」修至大成之後,哪怕是精鋼生鐵在他手中也可如同軟泥一般。

  但是現如今,隨著不斷的朝手中增添新的草葉,竟然隱約可以看見他的手臂在微微的顫抖…

  小小的雜草竟如同大山一般,這種極輕與極重的不協調之感,讓人覺得非常的扭曲詭異。

  如果在更為真實的視界中,就可以看見,有一絲絲黑色的扭曲的細線,隨著張寶仁手中的動作,從莫名之處飛來,在他的手中糾纏。

  同時,在他的心裡有無數的喃呢聲響起,無數人向他訴說著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命運。

  喜怒哀樂,愛恨情仇,無數個清晰真實的畫面在他的腦海中共同出現。

  手中的一個轉折,就是心中的一道坎坷,打一個結,便是一個劫…

  此時他編的並非只是手中的草,還有心中的「命」。

  命之重有幾何?

  這無人能說。

  但有一點可以明確,承載這份重量的並非是力量與身體,而是心。

  張寶仁此時的心中就仿佛被一座泰山壓著一般,讓他實在有些喘不過氣來。

  時間一點點的過去,明月升而落…

  張寶仁就如同失了魂一般,依照著「釘頭七箭書」中的方法與知識,僵硬、緩慢、艱難的編織著手中的草。

  心中的命。

  隨著對於「命」的概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完整,最後張寶仁只是微微的一動就要耗費好大的時間。

  如果不仔細看,還真以為他被定住了一樣。

  但只要還在動,就終有完成的時候…

  初晨的陽光灑在沾滿晨露的身上,忽然砰…的一聲,張寶仁屁股下的木凳終於不堪重負被壓成了碎片。

  他本人也隨之無力的躺倒在了地上。

  手中編制了一整夜的東西,也露出了其真正的模樣。

  這是一個手掌大小的小人。

  小人精緻無比,栩栩如生,讓人不敢相信這竟然是由一堆草,一堆雜亂無比的草編織而成的。

  唯一一點特殊或者說詭異的地方是,這個栩栩如生,好似真人一般的草人卻是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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