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死無全屍


  海風夾雜著腥鹹的水汽,刮過東郊廢棄碼頭。

  幾十輛黑車的遠光燈交織,將坑窪不平的水泥地照得慘白。

  霍靳執站在風口,西裝外套被吹得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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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兩根手指夾著煙,菸灰積了很長一截,被風一吹,散落在昂貴的皮鞋面上。

  陳平押著三個鼻青臉腫的男人走過來。這幾個人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跪在霍靳執腳邊。

  「霍總,這幾個是接頭的。船老大跑了。」陳平壓低聲音,語氣發緊。

  霍靳執扔掉菸蒂,用腳尖碾碎。

  他走上前,皮鞋踩在其中一個光頭男人的手背上。

  骨骼摩擦的錯位聲在夜風裡格外刺耳。

  「人呢。」他只問了兩個字。

  光頭男人疼得五官擠在一起,殺豬般嚎叫起來。

  「說!」陳平一腳踹在光頭肚子上。

  「我們……我們沒接到人啊!」

  光頭吐出一口血水,含糊不清地喊冤,「船開到公海交界的地方,突然衝出來幾艘快艇,二話不說就開火。」

  「我們這邊幾個人全中彩了,船老大看情況不對,直接把那個裝人的麻袋,扔、扔下海了!」

  霍靳執的動作停住了。

  海浪拍打著防波堤,嘩啦啦作響。

  「你再說一遍。」

  他彎下腰,揪住光頭的衣領,將人提了起來。

  「真扔了!那片海域暗流多,麻袋綁了石頭,一眨眼就沉底了……」

  光頭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霍靳執掐住了脖子。

  霍靳執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骨突出。光頭的臉憋成了紫紅色,雙手胡亂揮舞,翻起了白眼。陳平在一旁看著,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他不敢勸。

  「霍總,留活口,還得讓他指認位置。」陳平硬著頭皮上前一步。

  霍靳執鬆開手。

  光頭癱軟在地,劇烈咳嗽,大口喘氣。

  「準備船,下水找。」霍靳執轉身,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陳平愣住:「霍總,這大半夜的,風浪大,而且公海那邊……」

  「我說,備船!」

  兩小時後,三艘搜救船駛入這片海域。

  探照燈在漆黑的海面上來回掃射,潛水員一批接一批地下水。

  霍靳執站在甲板上,海浪打濕了他的衣服,他渾然不覺。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天際泛起魚肚白。

  潛水隊長爬上甲板,摘下呼吸面罩,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走到霍靳執面前。

  「霍先生,下面暗流太急了,能見度低,我們搜了方圓五海里,什麼都沒找到。」

  霍靳執盯著海面,眼球布滿血絲,像一頭熬紅了眼的困獸。

  「繼續找,加錢,把江城所有的打撈隊都叫來。」

  「霍先生,說句不好聽的,綁了石頭沉下去,就算找到了,也……」

  潛水隊長沒有說完。

  霍靳執一把揪住潛水隊長的潛水服,把他按在欄杆上。

  「她沒死,她會游泳,她水性很好。」霍靳執語無倫次,聲音抖得厲害。

  陳平趕緊上前拉開兩人。

  這時,陳平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走到一旁接聽。

  幾分鐘後,他拿著手機,臉色比紙還白,步履維艱地走到霍靳執身邊。

  「霍總。」

  霍靳執沒理他,依舊死死盯著海面。

  「醫院那邊,有消息了。」

  陳平咽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我派人去查了齊淮,他承認了。」

  霍靳執轉過頭,眼神空洞。

  「承認什麼?」

  「南小姐出事那天,在醫院做過詳細檢查。」

  陳平低下頭,不敢看霍靳執的眼睛,「她……懷孕了,九周。」

  海風突然停了。

  世界陷入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霍靳執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姿勢,一動不動。

  懷孕。

  九周。

  他算了一下時間。

  是那次他在公寓強迫她。

  她有了他的孩子。

  她被綁著石頭,扔進了這片冰冷刺骨的深海。

  連同他的孩子一起。

  「噗!」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霍靳執嘴裡噴出來,濺落在白色的甲板上,觸目驚心。

  「霍總!」

  陳平大驚失色,衝上前扶住他。

  霍靳執的身體軟綿綿地倒了下去。

  閉上眼睛的最後一秒,他看到的是那片深不見底的黑藍色海水。

  市中心醫院VIP病房。

  霍靳執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針管扎在手背上,冰冷的藥液一點點滴入靜脈。

  他睜開眼,盯著慘白的天花板,腦子空轉了很久,才把散落的記憶拼湊起來。

  他拔掉針管,翻身下床。

  雙腿發軟,直接摔在地上。

  門外守著的陳平聽到動靜,推門進來,趕緊將他扶起。

  「霍總,醫生說您急火攻心,胃出血,需要靜養。」

  「人找到了嗎?」霍靳執推開陳平,扶著牆站穩。

  陳平沉默。

  「說話!」

  「打撈隊撈了三天三夜。」

  陳平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證物袋,遞過去,「只在下游的礁石縫裡,找到了這個。」

  證物袋裡,裝著一隻黑色的平底皮鞋。鞋面被海水泡得發白,邊緣磨損嚴重。

  霍靳執認得這隻鞋。

  南溫絮去法餐廳打工時,穿的就是這雙。

  那天晚上,她也是穿著這雙鞋,從公寓逃跑。

  他接過證物袋,手指隔著塑料薄膜,摩挲著那隻鞋。

  沒有哭聲,沒有歇斯底里。他只是安靜地看著,看了很久。

  「出去。」他輕聲說。

  陳平退出病房,關上門。

  病房裡只剩下霍靳執一個人。他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將那個證物袋緊緊抱在懷裡。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看他的眼神。

  「霍靳執,你真髒。」

  「你碰過的東西,都讓我覺得噁心。」

  她帶著對他的恨,帶著他的骨血,沉睡在冰冷的海底。

  他親手把她逼上了絕路。

  他以為折斷她的翅膀,她就會留在身邊。

  結果,他折斷了她的命。

  喉嚨深處發出一陣壓抑的嗚咽,像野獸瀕死前的哀鳴。

  霍靳執蜷縮在病房冰冷的地板上,眼淚砸在塑膠袋上,模糊了那隻舊皮鞋的輪廓。

  接下來的半個月,江城的天是黑的。

  霍靳執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運轉。

  他不睡覺,不吃飯,靠著輸營養液維持生命體徵。

  他親自跟著打撈隊出海,穿著潛水服一次次潛入那片冰冷的海域。

  水壓擠壓著耳膜,視線受阻,周圍只有無盡的黑暗和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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