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只有死人保守秘密


  三日後,封常清在黃昏時分出了城。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吐尼莎汗以為他去撿柴,骨力那幫人以為他躲起來了。他背著一隻破褡褳,裡面裝著兩塊干饢、一皮囊水、外祖父的匕首,和一卷空白麻紙。

  他沿著商隊慣走的路線,一瘸一拐地向西走。

  龜茲到疏勒,官道三百里。商隊走三天,他走一天一夜也走不到。但他不打算跟到疏勒。外祖父說過,假烽火在東邊三十里——三十里,他走四個時辰能到。

  st🔑o55.c🌽om提供最快更新

  天黑之前,他到了鹽水溝。

  鹽水溝是兩條山脊夾出來的一條峽谷,谷底有一條乾涸的河床,河床上結了一層白花花的鹽殼,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兩側是風蝕的雅丹地貌,土林像一排排站立的巨獸,影子投在地上,扭曲如鬼魅。

  這裡是商隊過夜的好地方——避風,有水(雖然咸),有柴(雖然少)。也是殺人越貨的好地方。

  封常清找到一處紅柳叢,蹲進去。紅柳的枝條很密,從外面看不進來,但從裡面能看出去。他把褡褳墊在屁股底下,讓自己坐得舒服一點——左腿不能長時間彎曲,否則關節會鎖死。

  等了大約半個時辰,月亮升到中天,鹽殼地像鋪了一層碎銀。

  然後他聽到了駝鈴。

  不是一支商隊,是兩支。

  第一支先到,八個人,五匹駱駝,三匹馬。領頭的藍袍紅寶刀——就是他三天前在城門洞看到的那支。他們在峽谷深處紮營,點了篝火,煮茶,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內容。

  封常清屏住呼吸。

  第二支商隊從峽谷的另一頭進來,比第一支規模小,只有四個人,兩匹駱駝。領頭的是個滿臉鬍鬚的突厥人,腰間別著一把彎刀,刀鞘上鑲著綠松石。

  兩支商隊在峽谷中間的空地上相遇。

  封常清的心跳加速了。

  這不是普通的碰頭。

  藍袍粟特人從駱駝上搬下兩隻木箱,撬開。月光下,鐵錠的暗灰色光澤像死魚的眼睛。

  生鐵。

  突厥人蹲下來,拿起一塊鐵錠,在手裡掂了掂,又用牙齒咬了一下,滿意地點頭。他從自己的駱駝上解下一隻皮袋子,倒出一堆東西——封常清看不清楚,但從聲音判斷,是銀幣。

  錢貨兩清。

  封常清準備悄悄退走。信息已經驗證了,外祖父說得對,這支商隊果然有問題。他只需要回去,等機會報給官軍——或者,等更好的時機。

  但他剛動了一下,就停住了。

  藍袍粟特人站了起來,手按在刀柄上。

  「突厥兄弟,」他用粟特語說,聲音不大,但在峽谷里傳得很清楚,「你從哪兒來?」

  突厥人愣了一下:「從疏勒來,怎麼了?」

  「從疏勒來,為什麼走鹽水溝?疏勒過來的商隊都走北道,鹽水溝是龜茲去疏勒的路。」

  突厥人的臉色變了。

  「你——」

  藍袍粟特人抽刀的速度快得像蛇咬。一刀捅進突厥人的肚子,橫著一拉,腸子混著血湧出來,在鹽殼地上冒著熱氣。

  「動手。」

  八個對一個,砍瓜切菜。突厥人的四個護衛甚至來不及拔刀,就被砍倒在篝火旁。最後一個人想跑,被一箭射穿後頸,撲倒在封常清藏身的紅柳叢前三步遠,眼睛睜著,嘴巴一張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魚。

  血漫過來,滲進鹽殼地的裂縫裡,發出「嘶嘶」的聲響——鹽在吸血。

  封常清咬住自己的袖子,沒有出聲。

  他的牙齒把袖口的布咬穿了,咬到了自己的肉。嘴裡全是血腥味,分不清是袖子上沾的別人的血,還是自己咬出來的血。

  藍袍粟特人擦乾淨刀,對同伴說:「把貨搬過來,屍體拖到溝里,狼會處理。」

  「那個突厥人帶的貨呢?」

  「一起搬。人殺了,貨不能丟。」

  有人走過來拖屍體。封常清把身體縮得更小,像一隻受驚的沙鼠。紅柳叢的枝條劃破了他的臉,血流下來,他沒有擦。

  拖屍體的人就在他身邊兩步遠。他聞到了血腥味、汗臭味,還有一股生鐵特有的金屬腥氣。

  然後他看到了藍袍粟特人的手臂。

  袖子捲起來,小臂上露出一個刺青——蠍子。黑色的蠍子,尾巴翹起來,毒針指向手腕。

  封常清把這個圖案刻進了腦子裡。

  屍體被拖走了。篝火被撲滅。月光下,藍袍粟特人清點了貨物,帶著八個人和七匹駱駝(多了兩匹,是突厥人的),消失在峽谷的另一頭。

  峽谷安靜下來。

  只有風聲,和遠處狼群的嚎叫。

  狼群被血腥味引來了。

  封常清等了很久,確認那些人不會回來,才從紅柳叢里爬出來。他的左腿因為長時間蜷曲而完全僵硬,踩在地上像一根木棍。他用雙手撐著地面,一點一點站起來,靠在紅柳上,等血液流通。

  腿像被針扎一樣疼,但他顧不上。

  狼嚎越來越近。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跡——鹽殼地把血吸乾了,只剩下一片暗紅色的印跡,像有人用毛筆在石頭上畫了幾筆。

  屍體已經被拖走了,但地上還有碎肉和骨頭渣子。

  封常清轉身,一瘸一拐地往峽谷外走。

  他不能跑。跑會摔倒,摔倒就再也站不起來。他只能走,用最快的速度走,在狼群到來之前走出峽谷。

  走了大約一里地,他聽到了身後的撕咬聲和骨頭碎裂的脆響。

  狼群到了。

  他沒有回頭。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走。跛腳在鹽殼地上踩出深淺不一的腳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隻掙扎的蟲子。

  天亮的時候,他走出了鹽水溝。

  回頭看去,峽谷口有一層薄薄的晨霧,霧裡似乎有影子在晃動。是狼,還是那些人的鬼魂,他不知道。

  他蹲下來,從褡褳里掏出麻紙和炭條,手還在抖,但字寫得比上次更工整:

  「鹽水溝。粟特商隊劫殺突厥商隊,奪貨滅口。領頭者臂有蠍形刺青。生鐵去向——疏勒方向。時間——740年夏,月夜。」

  寫完,他把紙卷好,塞進貼身衣兜,和外祖父的《西域風土記》放在一起。

  然後他靠在一塊石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風從戈壁吹來,帶著沙子和枯草的香味。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邊慢慢亮起來的金色。

  活著回來了。

  夠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