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援兵


  十一月初,疏勒城被圍的第二十天,雪又下了一場。

  這一次的雪比上一場更大。鵝毛般的雪片從鉛灰色的天空里傾瀉而下,鋪天蓋地,像是老天爺要把整個西域都埋了。城牆上的積雪越積越厚,守城的士兵們不得不輪番用木鍬鏟雪,以免城牆結冰後無法立足。但雪下得太急了,鏟完一層,又落一層,鏟完一層,又落一層,像是永遠也鏟不完。

  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這場雪,心裡在算日子。

  糧食還能撐五天。箭矢還剩不到四千支。守城的人已經從兩千二百人減少到了一千八百人——不是戰死的,是凍死和病死的。傷兵的情況更糟,沒有藥材,沒有禦寒的衣物,每天都有幾個人在睡夢中死去,第二天早上被抬出去,埋在城外的雪地里。

  段秀實的左臂開始發黑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封常清去探望他時,段秀實正用右手解左臂上的繃帶,解到最後一層時,封常清看見了那道傷口——傷口周圍的皮肉已經變成了紫黑色,像一塊腐肉,散發著淡淡的腥臭味。段秀實看了一眼,沒有說話,把繃帶重新纏上。

  封常清沉默了一會兒,說:「截了吧。」

  段秀實抬起頭,看著他,沒有回答。

  「再不截,整條胳膊都保不住。」封常清說,「命和胳膊,你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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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秀實沉默了很久,然後說:「截。」

  截肢是在當天下午進行的。沒有麻藥,沒有專業的醫官,只有一把在火上烤過的刀和一個燒紅的烙鐵。封常清沒有在場。他站在門外,聽著屋裡傳來的聲音——刀刃切割皮肉的沉悶聲響,烙鐵燙在傷口上發出的滋滋聲,以及段秀實咬緊牙關時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悶哼。

  那些聲音持續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然後門開了,康摩質端著一盆血水出來,臉色煞白。他看了封常清一眼,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搖頭的意思是「很險」,點頭的意思是「還活著」。

  封常清走進屋裡。段秀實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上全是咬破的血痕。他的左臂從肩膀以下空蕩蕩的,被厚厚的麻布纏著,布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跡。他看見封常清進來,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別說話。」封常清在床邊坐下,「好好養著。」

  段秀實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又睜開,用極微弱的聲音說:「城……怎麼樣了?」

  「還在。」封常清說,「你放心,城還在。」

  段秀實沒有再說話。他閉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像是睡著了。封常清坐在床邊,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瘦了很多——不是這幾天瘦的,是這些年瘦的。從怛羅斯到疏勒,從斷臂到截肢,這個人的身上,已經沒有多少肉可以掉了。

  他站起來,走出門外。雪還在下,他的腳印在雪地上留下兩行深深的印痕,但很快就被新雪覆蓋了。

  當天夜裡,封常清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四下里全是白色,白得刺眼,白得讓人分不清方向。遠處有一個黑影在移動,他朝著那個黑影走去,走了很久,才看清那個人——是高仙芝。

  高仙芝穿著一身破舊的鎧甲,鎧甲上沾滿了血跡和泥土,臉上有一道新添的刀疤,從眉骨一直劃到下巴,翻著紅肉,還沒有結痂。他看著封常清,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封常清聽不見。

  「將軍!」封常清喊了一聲。

  高仙芝沒有回答。他轉過身,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越走越遠,背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色的雪原里。

  「將軍!」封常清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才更大,但高仙芝沒有回頭。

  他猛地驚醒,額頭上全是冷汗。

  康摩質聽見動靜,從外間探進頭來:「阿郎,怎麼了?」

  「沒什麼。」封常清坐起來,披上外衣,「做了個夢。」

  他沒有說夢見了什麼。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一股冷風灌進來,吹得他打了個寒噤。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半個臉,照在雪地上,天地之間一片銀白,亮堂堂的,像是白天一樣。

  遠處,大食人的營地里亮著幾點火光,像是幾顆墜在地上的星星,在風雪中搖曳不定。封常清看著那幾點火光,忽然覺得它們不像星星,倒像幾點鬼火,在黑夜中遊蕩,等待著吞噬這座城池的最後一點生機。他心裡默算著:圍城二十天,大食人發動了七次進攻,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接近城破。守軍的傷亡在增加,糧食在減少,箭矢在減少,士氣也在一天天消沉下去。

  「康摩質,」他說,「你說,高將軍會來嗎?」

  康摩質愣住了。他跟著封常清這麼多年,從沒聽他用這種語氣問過問題——那種語氣,像是在問一個自己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卻又不甘心接受那個答案,所以還要再問一遍,希望有人能給出一個不同的回答。

  「會來的。」康摩質說,聲音很堅定,像是要把自己的信念灌進封常清的耳朵里,「高將軍一定會來的。」

  封常清沒有說話。他望著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臉色和月光一樣白。

  十一月十三日,大食人發動了第八次進攻。

  這一次,他們動用了攻城槌。

  那根攻城槌是用一整棵胡楊樹幹製成的,至少有三丈長,一端削尖了,包著鐵皮,架在一輛四輪車上。幾十個大食士兵推著它,在盾牌的掩護下,緩緩向城門靠近。

  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根巨大的木槌一寸一寸地逼近。他知道,城門擋不住它。疏勒城的城門已經用了上百年,門板上的鐵皮鏽蝕了多處,門軸也磨損得厲害。如果讓那根攻城槌撞上十幾下,城門必破。

  「火箭。」他說。

  弓手們點燃了箭矢上的油布,拉滿弓,瞄準了那輛攻城車。

  「放!」

  幾十支火箭同時射出,劃破夜空,像一群拖著尾巴的流星,落向攻城車。但大食人顯然早有準備,盾牌手立刻舉起蒙著濕牛皮的盾牌,擋住了火箭。火箭落在盾牌上,火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

  「放!」封常清又喊了一輪。

  第二輪火箭射出去,依然沒有效果。

  攻城槌離城門越來越近了。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就在這時候,城牆上忽然響起一聲大喝:「讓開!」

  封常清回頭,看見段秀實站在城樓入口處。他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但站得很直。他的右臂夾著三根長矛,左臂處空蕩蕩的袖子在風中飄著,像一個無聲的吶喊。

  「段將軍,你——」

  「沒時間了。」段秀實打斷他,走到城牆邊上,把三根長矛捆在一起,捆成一個簡陋的三叉戟。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下,臉上就抽搐一下,額頭的冷汗更多了——那是傷口撕裂的疼痛,但他咬著牙,沒有停下來。

  捆好之後,他單臂舉起那捆長矛,瞄準了攻城車下方的一個縫隙——那是盾牌和車架之間的一個空隙,只有巴掌大小,稍縱即逝。

  封常清看懂了。

  沒有火,沒有炸藥,只有三根綁在一起的長矛,和一條殘臂。

  「放箭掩護他!」封常清厲聲下令。

  弓手們再次拉弓,密集的箭雨灑向城下,逼迫盾牌手們將注意力轉向空中。就在盾牌陣出現一絲鬆動的剎那,段秀實用力將手中的長矛擲了出去——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傷口在那一瞬間迸裂開來,鮮血洇透了繃帶,順著胳膊淌下來,滴在城牆上,但他沒有低頭看一眼。

  那捆長矛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準確地穿過縫隙,扎進了車架下方推車的一個士兵的肩膀上。那個士兵慘叫一聲,倒了下去,攻城車失去了平衡,向一側傾斜,車輪卡在了一塊石頭上,停了下來。

  城牆上爆發出一陣歡呼。

  段秀實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他的左臂處的繃帶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了,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在腳下的雪地上洇開一朵一朵暗紅色的花。但他沒有倒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城下那輛被卡住的攻城車,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封司馬,」他喘著氣說,「又拖了一天。」

  封常清看著他,沒有說話。他伸出手,扶住了段秀實沒有倒下的肩膀。他能感覺到那具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疼,因為失血,因為僅存的那一口氣還在拼命地撐著。

  「夠了。」封常清說,「你做得夠多了。」

  段秀實搖了搖頭,想說什麼,但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那天晚上,封常清把最後的一點糧食分給了守城的士兵。每人半碗粥,裡面摻了雪水,稀得能照見人影。士兵們端著碗,蹲在城牆根下,一口一口地喝著,沒有人說話。

  封常清也端著一碗粥,坐在城樓的台階上,慢慢喝著。粥是涼的,幾乎嘗不出米的味道,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他需要活著,哪怕多活一天,哪怕多活一個時辰。

  他喝完粥,把碗放在一邊,抬起頭看著夜空。雪停了之後,天空格外清澈,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他認出了一些星星——北斗七星、北極星、天狼星。這些星星,他少年時在安西的夜空下看過無數次,那時候他覺得星星很美,像是天上的燈火,照亮著遠行人的路,指引他們走向家鄉的方向。

  但現在,他覺得那些星星很冷,冷得像千萬隻眼睛,冷冷地俯瞰著這座即將陷落的城池。

  「阿郎,」康摩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該歇一歇了。」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說:「走吧,去看看段將軍。」

  段秀實燒得很厲害。封常清進門時,聽見他在說胡話,翻來覆去地說著幾個詞:「怛羅斯……側翼……葛邏祿……」他的臉紅得不正常,嘴唇乾裂起皮,呼吸又急又淺。封常清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燙得嚇人。

  「去打盆冷水來。」他對康摩質說。

  康摩質端來一盆冷水,封常清把布巾浸濕了,擰乾,敷在段秀實的額頭上。段秀實抖了一下,像是被冰了一下,然後漸漸安靜下來,呼吸也平穩了一些。

  封常清坐在床邊,看著段秀實那張燒得通紅的臉。

  「你不能再打了。」他輕聲說,像是在對段秀實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剩下的事,交給我吧。」

  他站起來,走出門。月光照在院子裡,雪地上泛著一層淡淡的白光,像鋪了一層白銀,冷而亮,亮得有些不真實。他走到院子中間,停下來,抬頭看了看月亮,然後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短,短得像是活不了多久的樣子。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微微揚起,又很快落下,像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

  「高將軍啊,」他對著空無一人的院子說,「你再不來,我就撐不住了。」

  這聲音沒有回答。

  只有風從戈壁灘上刮過來,吹動他衣袍的下擺,獵獵作響。

  十一月十五日清晨,太陽照常升起。

  大食人的營地也照常醒來,炊煙升起來,在晨光中裊裊地飄著。封常清站在城樓上,看著那片營地,心裡默默數著日子——第二十二天。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少個二十二天,只知道每多一天,都像是從老天爺手裡偷來的。

  他轉過身,準備走下城牆,去檢查糧倉——那是他每天早晨做的第一件事。

  然後他停住了。

  東方的天際線上,有一道煙塵在升起。

  不是風沙。風沙是散的,是亂的,是無序的。但那道煙塵是直的,是齊的,是朝著一個方向前進的。

  那是騎兵。

  封常清的手按在城垛上,手指慢慢收緊。他眯起眼睛,盯著那道煙塵,一眨不眨地盯著。

  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然後他看見了旗幟。

  一面紅旗。

  在晨光中,那面紅旗迎風招展,像一把燃燒的火,在冬日的原野上跳躍著、翻卷著、咆哮著。

  封常清的手指鬆開了。

  他靠在城垛上,閉上眼睛,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化作一團白霧,緩緩升上去,消散在晨光里。

  像是一場做了很久的夢,終於到了該醒的時候。

  「康摩質,」他說,聲音沙啞,但很平靜,「去告訴他們,可以開飯了。吃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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