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北庭文會:胡旋舞與唐詩碑


  播仙的事情了結之後,封常清回到了北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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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想在龜茲多待些日子,把安西的防務再梳理一遍,但北庭那邊送來急報:葛邏祿的使者到了,說是可汗派來「問安」的,實際上是想試探唐軍在西域的虛實。封常清看完急報,把羊皮紙在桌上放了一會兒,對康摩質說:「回北庭。」

  康摩質正在收拾行囊,聞言抬起頭:「阿郎,葛邏祿那些人,派個判官去應付不就行了?你腿還沒好利索——」

  「葛邏祿不是來應付的。」封常清站起來,拿起靠在牆角的拐杖,「他們是想看看,安西換了主人,新主人是什麼樣的人。派判官去,他們會覺得我怕了他們。」

  康摩質不再勸了。他加快速度把行囊收拾好,跟著封常清出了門。

  回到北庭的第三天,封常清在都護府升帳議事。葛邏祿的使者坐在客位上,喝著他讓人準備的茶,臉上的表情很放鬆,甚至帶著一絲倨傲。那使者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高鼻深目,臉頰上有兩道刀疤,說話聲音洪亮,笑起來像打雷。他帶來的隨從有二十多人,個個膀大腰圓,佩刀掛弓,坐在都護府的院子裡,東張西望,眼神裡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輕慢。

  封常清坐在主位上,把拐杖靠在椅邊,看著那個使者,沒有說話。

  使者先開口了,用一口流利的突厥語說:「封節度使,我們可汗讓我問您,北庭的草場,今年是不是該重新劃分了?去年冬天雪大,我們的牲畜凍死了不少,草場不夠用。可汗說,大唐和葛邏祿是盟友,盟友之間,應該互相照應。」

  康摩質在旁邊小聲翻譯。封常清聽完,面無表情。

  「草場的事,」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去年已經分過了。北庭的草場,哪些歸唐軍,哪些歸葛邏祿,哪些是雙方共用的,都有文書為憑。可汗要是忘了,我可以把文書再抄一份送過去。」

  使者的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笑容。「封節度使誤會了,不是忘了,是情況變了。去年分的草場,今年不夠用了。可汗說,能不能——」

  「不能。」封常清打斷了他。

  使者的笑容僵住了。

  帳里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幾個北庭的將領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葛邏祿的隨從也感覺到了不對,有人站了起來,手伸向腰間的刀。

  封常清沒有看那些人。他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門帘。

  「帶他們去看陌刀陣。」

  康摩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轉身對使者說:「封節度使請諸位去看唐軍的操演。」

  使者的臉色很不好看,但話說到這個份上,不去就是示弱。他站起來,帶著隨從,跟著康摩質走出了都護府。

  北庭城西的空地上,一千陌刀手已經列好了陣。

  陌刀陣是一種專門用來對付騎兵的陣型。陌刀手排成三排,前排跪姿,中排彎腰,後排直立,刀身斜指前方,像一道鋼鐵的牆壁。陽光下,陌刀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一千把刀同時閃亮,像一千道閃電同時劈下來,那種視覺的衝擊力,不是言語能形容的。

  令旗一揮,陌刀陣開始推進。

  前排的陌刀手站起來,邁出一步,揮刀。刀鋒劃破空氣,發出尖銳的嘯聲。中排跟進,揮刀。後排補位,揮刀。三排陌刀手交替前進,刀光連成一片,像一台精密的殺戮機器,所過之處,連風都被切碎了。

  使者站在看台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的隨從們臉色發白,有人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

  封常清拄著拐杖,站在使者旁邊,看著陌刀陣的操演,一言不發。

  操演結束後,陌刀手們重新列隊,站在烈日下,汗流浹背,但沒有人動,沒有人說話,連喘氣的聲音都壓得很低。一千個人站在那裡,像一千尊銅像,沉默而堅硬。

  封常清轉過頭,看著使者。

  「草場的事,」他說,「還要不要再談談?」

  使者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跟著可汗打過仗,劫過商隊,殺過人,見過血。但眼前這支軍隊,和他在草原上見過的任何一支軍隊都不一樣。那種沉默,那種紀律,那種壓倒一切的氣勢,不是靠兇狠能練出來的,是靠鐵的規矩和長年的訓練,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封節度使,」使者的聲音不再洪亮了,甚至有些乾澀,「草場的事,可汗說,可以再商量。」

  「不用商量。」封常清說,「草場不變。但茶馬互市的份額,可以加。」

  使者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

  「什麼意思?」

  「葛邏祿的良馬,唐軍用市價收購,不壓價。數量嘛——」封常清停頓了一下,「比去年多三成。」

  使者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封常清的用意。草場不讓,但互市加量。不讓草場,是告訴葛邏祿,唐軍的底線不能碰;加互市,是給葛邏祿一個台階下,讓他們有東西拿回去交差。一手硬,一手軟,硬的不讓你越雷池一步,軟的讓你有甜頭可嘗。

  使者沉默了很久,最後抱拳行了一禮。「封節度使的意思,我會原原本本轉告可汗。」

  封常清點了點頭。「告訴可汗,大唐和葛邏祿,是鄰居。鄰居之間,可以做生意,可以交朋友,但不能把腳伸到對方的院子裡。伸進來了,就要砍掉。」

  使者的臉色又變了變,但沒有再說什麼,帶著隨從告辭了。

  康摩質站在封常清身後,看著葛邏祿人遠去的背影,小聲說:「阿郎,他們會不會——」

  「不會。」封常清拄著拐杖往回走,「他們現在不會翻臉。怛羅斯一戰,葛邏祿嘗到了背叛的甜頭,但也嘗到了唐軍的厲害。他們知道,再來一次,唐軍不會給他們第二次機會。」

  康摩質想了想,覺得有道理,又問:「那以後呢?」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封常清走進都護府的大門,拐杖戳在石階上,篤篤作響,「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葛邏祿使者走了以後,封常清在北庭辦了一場文會。

  這件事讓很多人感到意外。在北庭這種地方,辦文會?誰來看?誰來聽?北庭的將領們大多不識字,士兵們更不用說,那些胡商連漢話都說不利索,你給他們念詩,他們能聽懂嗎?

  但封常清不在乎這些。他讓康摩質去張貼告示:三日之後,北庭都護府設文會,不論胡漢,不論貴賤,皆可參加。有詩文者,當場誦讀;無詩文者,可觀歌舞、品茶酒、聽絲竹。

  告示貼出去以後,北庭城裡議論紛紛。有人覺得新鮮,有人覺得荒唐,有人覺得封常清是在學長安那些附庸風雅的朝官,故作姿態。但到了文會那天,都護府的院子裡還是坐滿了人。

  院子中間擺了一張長案,案上鋪著白麻紙,放著筆墨硯台。案旁點了兩盞銅燈,燈芯剪得很短,火苗穩穩地燃著,在夜風中微微搖曳。院子四周掛了很多燈籠,紅彤彤的,把整個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燈籠是北庭的工匠趕製的,紙糊的,上面畫著牡丹、喜鵲、蝙蝠之類的吉祥圖案,畫工粗糙,但喜慶。

  封常清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袍,沒有穿鎧甲,沒有佩刀,甚至連拐杖都換了一根新的——舊的斷了,在翻達坂的時候被冰壁夾斷了。新拐杖是岑參送的,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裡溫潤如玉。

  岑參坐在他左手邊,面前攤著一卷詩稿。他今天穿了一件新青衫,是專門為文會做的,布料是從長安帶來的,顏色很正,襯得他整個人精神了不少。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他在北庭待了這麼久,終於有機會把自己的詩念給別人聽了。

  院子裡的喧譁聲漸漸小了。封常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茶碗在案上發出一聲輕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不是議事,」他說,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每個人都能聽見,「是文會。文會的意思,就是大家湊在一起,讀讀詩,聽聽曲,喝喝茶,聊聊天。沒有上下尊卑,沒有軍法軍規。誰想說話,就說;誰想唱歌,就唱;誰想跳舞,就跳。」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北庭這地方,風沙大,刀子多,日子苦。但不能因為苦,就把所有甜的都丟了。詩是甜的,歌是甜的,舞也是甜的。今天我們吃點兒甜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不是那種敷衍的笑,是真心覺得好笑的那種笑。笑聲像水波一樣擴散開去,整個院子都活了過來。

  岑參第一個站了起來。

  他走到長案前,鋪開詩稿,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他念的是那首在輪台寫的《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念到「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的時候,院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燈籠里的蠟燭燃燒的聲音。念到「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的時候,有人開始鼓掌,掌聲稀稀拉拉的,但很真誠。

  岑參念完了,臉微微泛紅,不知道是燈光的緣故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朝封常清鞠了一躬,回到座位上。

  封常清端起茶碗,朝他舉了舉,沒有說話,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好。

  接下來是一個粟特商人。那商人四十多歲,大肚子,圓臉,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不會寫詩,但會唱。他唱了一首粟特語的歌,調子很古老,旋律簡單而悠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帶著沙漠的味道和駝鈴的聲響。歌詞聽不懂,但那調子讓人心裡發軟,像是想起了什麼久遠的事,想不起具體是什麼,只覺得鼻子發酸。

  唱完了,他用生硬的漢話說:「這首歌,是我們粟特人唱給遠行的人聽的。意思是——你走再遠,也要記得回家。」

  院子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有人開始鼓掌。這次掌聲比剛才大得多,很多人把手掌都拍紅了。

  一個年輕的唐軍校尉站起來,說他不會念詩也不會唱歌,但會跳舞。眾人起鬨讓他跳,他漲紅了臉,猶豫了半天,終於脫了靴子,走到院子中間,跳了一支胡旋舞。他跳得不算好,動作生硬,節奏也不夠准,但那股子認真勁兒讓人動容。他轉圈的時候差點摔倒,有人笑了,他自己也笑了,笑完了繼續轉。

  封常清看著他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龜茲的酒肆里,明月奴跳胡旋舞的樣子。那時候他還年輕,還拄著拐杖,還被人叫做「瘸奴」。那時候他連飯都吃不飽,每天蹲在酒肆的後門,啃著客人剩下的羊骨頭,聽著裡面的胡旋舞曲,想著什麼時候能過上像樣的日子。

  現在他過上了。但他發現自己已經很久沒有想過「像樣的日子」是什麼樣了。

  一曲終了,校尉氣喘吁吁地停下來,朝封常清抱拳行禮。封常清點了點頭,說了一個字:「好。」校尉笑得像個孩子。

  夜深了,燈籠里的蠟燭換了一輪。院子裡的人沒有散,反而越來越多。有人帶了酒,有人帶了肉,有人帶了饢餅,大家分著吃,分著喝。胡人和漢人坐在一起,用半生不熟的語言比劃著名聊天,聊到高興處拍大腿,聊到不明白處撓頭,表情豐富得像在演戲。

  封常清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一棵老榆樹下。榆樹的葉子已經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像一個人的手指在空氣中比劃著名什麼。他站在樹下,看著院子裡的熱鬧,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一種很少見的光。

  岑參端著一碗酒走過來,遞給他。

  「封節度使,今天這文會,辦得好。」

  封常清接過酒碗,沒有喝,端在手裡。「好在哪裡?」

  「好在——」岑參想了想,「好在真實。長安的文會,大家都在裝。裝的自己很有學問,裝的很懂詩,裝的很風雅。這裡不用裝。粟特人唱歌,校尉跳舞,胡商念詩念得磕磕巴巴,但沒人笑話。大家就是高興,高興就好。」

  封常清端著酒碗,沉默了一會兒。「長安的盛世,在曲江宴上。觥籌交錯,詩詞唱和,錦繡文章。但那不是真的盛世。真的盛世,在老百姓的日子裡頭。老百姓吃得好,穿得好,睡得安穩,不用提心弔膽過日子,那才是盛世。」

  他轉過頭,看著院子裡的那些人。粟特商人正在和唐軍校尉划拳,輸了的人喝酒,贏了的人大笑。幾個胡姬在燈籠下跳舞,裙子旋開像盛開的花。一個吐蕃俘虜坐在角落裡,用一根草莖編著什麼,編好了遞給旁邊的小孩,小孩接過去,舉在手裡看,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西域的盛世,在這兒。」封常清說,「鐵甲與詩,缺一不可。光有鐵甲,那是監獄;光有詩,那是花瓶。鐵甲撐著,詩養著,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岑參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從懷裡掏出一捲紙,遞給封常清。

  「封節度使,你看看這個。」

  封常清接過來,展開。紙上是一首詩,字跡工整,墨跡未乾,顯然是剛剛寫的。詩題是《北庭都護府聞封大夫置酒高會》,詩不長,只有八句:

  「胡地苜蓿美,輪台征馬肥。大夫討匈奴,前月西出師。甲兵未得戰,降虜來如歸。橐駝何連連,穹帳亦累累。我宿金山南,縱橫雜胡兒。醉後各分散,醉鄉路穩宜。」

  封常清看完,沒有說話。他把詩卷好,遞還給岑參。

  「寫得好。」他說。

  岑參笑了。「哪裡好?」

  「哪裡都好。」封常清拄著拐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天山。月光下,天山的雪峰泛著銀白色的光,像一大片凝固的雲。山腳下,北庭城的萬家燈火在夜色中閃爍,星星點點的,像天上的銀河倒扣在大地上。

  「但我更喜歡另一句。」封常清說,「你寫過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北庭的冬天冷得要命,雪大得要命,但你把它寫成了花。這就是詩的本事。不是粉飾太平,是在最苦的地方,看出最美的樣子。」

  岑參站在那裡,手裡攥著詩稿,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封常清拄著拐杖,慢慢走回院子中間。燈籠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白麻紙鋪成的長案上,像一道深深的墨痕。他坐下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但他沒有讓人換。涼茶有涼茶的滋味,苦得清楚,苦得明白。

  康摩質蹲在他旁邊,小聲說:「阿郎,今晚的文會,以後還辦嗎?」

  「辦。」封常清說,「每年都辦。」

  「每年?」

  「每年。只要北庭還在,只要安西還在,只要大唐還在,就每年都辦。」

  康摩質想了想,又問:「要是有一天,大唐不在了呢?」

  封常清端著茶碗的手頓了一下。他看著碗裡已經涼透的茶湯,茶湯映著燈籠的光,紅彤彤的,像一小攤血。

  「大唐不會不在的。」他說。

  康摩質不再問了。

  夜深了,文會散了。人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有人醉得走不動路,被人架著走的;有人依依不捨,一步三回頭;有人邊走邊唱,唱的什麼聽不清,調子很慢,在夜風中飄得很遠。

  岑參最後一個走。他站在院子門口,回頭看了一下。封常清還坐在那棵老榆樹下,一個人,一盞燈,一碗涼茶。夜風把他的青袍吹得貼在了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輪廓。那輪廓因為左腿的殘缺而微微傾斜,像一棵被風吹歪了的老樹,根扎得很深,風再大也吹不倒。

  岑參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出北庭都護府的大門,他在黑暗中掏出炭筆,撕下一塊衣襟,在上面匆匆寫了幾行字。寫完,他把衣襟塞回懷裡,大步走進了夜色中。

  那個衣襟上寫的是:「北庭秋夜,封大夫置酒高會,胡漢雜坐,醉舞狂歡。酒酣,大夫拄杖立樹下,謂余曰:『西域之盛,不在鐵甲,不在詩書,在胡漢相安,各得其所。』余聞之,泫然欲泣。」

  寫完了,他又覺得「泫然欲泣」四個字太酸了,不像自己平時說話的口氣,想塗掉,但墨已經幹了,塗不掉了。他只好把那塊衣襟折好,塞進竹箱的最底層,壓在那捲詩稿下面,想著等哪天心情好了再改。

  但後來他再也沒有改過。那些字就那麼留在那裡,歪歪扭扭的,炭筆的痕跡有些模糊了,但每一個字都能認出來,像北庭夜空中的星星,不算亮,但一直在那裡,不會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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