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曲江宴的冷語
封常清到長安的第三天,楊國忠的請柬送到了客棧。
請柬是燙金的,用的是上好的蜀箋,紙面光滑細膩,散發著淡淡的檀香味。上面的字跡工整漂亮,一看就是請人代筆的——楊國忠自己寫不出這樣的字。內容很客氣,說「恭請封節度使光臨曲江宴,共賞胡旋」,落款是楊國忠的親筆簽名,筆跡潦草,和他這個人一樣,張牙舞爪的。
康摩質把請柬放在桌上,退到一邊。
封常清沒有看請柬。他正在翻那本《風土記》,翻到「突厥風俗」那一章,外祖父在裡面記了一句話:「突厥人宴客,先以酒敬長者,長者不飲,眾不敢飲。此其敬長之俗,雖蠻貊亦有可取。」
他把書合上,看了一眼請柬。
「什麼時候?」
「明天下午。申時。」
「去回話,說我準時到。」
康摩質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封常清叫住了他,「去街上買件新袍子。」
康摩質愣了一下。封常清從來不主動要求買新衣服。他的袍子都是穿到破才換,破了也不扔,縫縫補補接著穿。康摩質跟了他十幾年,只見過他買過兩次新袍子——一次是升任節度使的時候,一次是受封雅丹侯的時候。
「阿郎——」
「曲江宴,不能穿舊袍子去。」封常清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不是要給誰看,是不能讓人說安西節度使穿得像叫花子。」
康摩質沒有再問,轉身出去了。
封常清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又把《風土記》翻開了。但他沒有看進去。他的目光停在那一頁上,一個字也沒有讀。他在想別的事。
他在想楊國忠為什麼要請他。
不是因為他和楊國忠有交情——他們沒有交情。不是因為楊國忠敬重他——楊國忠不敬重任何人。是因為楊國忠需要知道,這個從安西來的瘸子,是敵是友,是能收買的還是不能收買的,是威脅還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封常清知道這場宴請的本質。
不是請客,是試探。
他把《風土記》塞進懷裡,拄著拐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長安的天空還是灰白色的,壓得很低。崇仁坊的巷子裡,一個老頭在掃落葉,掃帚刮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沙,沙,沙,像一個人在嘆氣。
康摩質從東市買回了一件青色的圓領袍。不是綢緞的,是棉布的,但做工精細,針腳密實,領口和袖口鑲了深青色的邊。不張揚,但體面。
封常清接過來,抖開,看了看,放在床上。
「多少錢?」
「八百文。」
封常清沒有說話。八百文,在安西夠買兩石麥子。在長安,只夠買一件棉布袍子。
他脫了舊袍子,換上新袍。新袍有些緊,肩膀的地方繃著,不太舒服。他動了動肩膀,布料發出細微的摩擦聲,沙沙的,像風吹過麥田。
康摩質站在旁邊,看著他。
「阿郎,要不要改一改?」
「不用。」封常清把腰帶系好,低頭看了看自己。青色的袍子,黑色的腰帶,頭上扎了一條黑色的幞頭。沒有佩玉,沒有香囊,沒有金帶鉤。他在鏡子前站了一會兒,鏡子裡的那個人他不認識——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自己。
他把舊袍子疊好,放在床角。
舊袍子是洗得發白的青色,領口磨毛了,袖口有幾處補丁。那是他在安西穿了三年的袍子。他穿上它批過公文,穿過戈壁,上過戰場。袍子的腋下有一道口子,是被刀劃的,縫上了,但針腳歪歪扭扭的,是岑參替他縫的——岑參不會縫衣服,縫得像蜈蚣爬過的痕跡。
封常清看了一眼那道歪歪扭扭的針腳,然後把它塞進了行囊最底層。
「走吧。」他說。
曲江池在長安城的東南角。從崇仁坊到曲江池,騎馬要大半個時辰。封常清出發的時候是申時,到了曲江池,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
他上一次來曲江池是四年前。那時候正是春天,曲江池的水是綠的,岸邊的桃花開得滿樹都是,風一吹,花瓣落在水面上,漂得到處都是。池邊的亭台樓閣都開著門,有人在裡面喝酒,有人在裡面彈琴,有人在裡面寫詩。到處都是笑聲,到處都是人。
現在是冬天。桃花早就落了,池水變成了灰綠色,上面漂著一層薄薄的冰碴。岸邊的柳樹光禿禿的,枝條像老人的頭髮,稀稀疏疏的。亭台樓閣的門都關著,只有一座最大的還在開——紫雲樓,楊國忠宴客的地方。
紫雲樓在曲江池的西岸,三層,飛檐翹角,屋頂鋪著碧綠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冷光。樓前站著兩排僕從,穿著統一的綠色錦袍,腰佩銀刀,從頭到腳一塵不染。樓門口鋪著紅地毯,從台階一直鋪到拴馬的石樁。
封常清勒住馬,在紅地毯前面停下來。
他沒有下馬。他騎在馬上,看著那座樓,看了一會兒。
一個僕從跑過來,替他牽馬。另一個僕從彎著腰,做了個請的手勢,聲音尖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封節度使,這邊請。」
封常清翻身下馬。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僕從聽見了,目光飛快地掃了一眼他的腿,又飛快地移開了。
他拄著拐杖,走上紅地毯。
紅地毯很軟,拐杖戳上去沒有聲音。他走了幾步,覺得不對勁。他在西域走了二十年的黃土路、石子路、鹽鹼地、雪地、冰面,每一種地面都有自己的聲音。黃土路是悶的,石子路是脆的,鹽鹼地是沙沙的,雪地是嘎吱嘎吱的,冰面是噼啪噼啪的。
紅地毯沒有聲音。
他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踏實。拐杖戳下去,沒有反饋,他不知道自己的杖尖戳到了什麼,是地面還是地毯下面的什麼東西。他走得比平時更慢,每一步都要先試探一下,才敢把身體的重心移過去。
台階。三級。
他上了第一級。拐杖戳在石階上,篤——終於有聲音了。他上了第二級。篤。第三級。篤。
他站在紫雲樓的門口,喘了一口氣。
不是累,是鬆了一口氣。
樓內的溫度比外面高了很多。炭盆燒了七八個,擺在大堂的各個角落,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光映在牆壁上,把整個大堂照得暖烘烘的。空氣中瀰漫著檀香、酒香、脂粉香和炭煙混在一起的氣味,濃得讓人頭暈。
封常清站在門口,讓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大堂里已經坐了二十幾個人。分成了幾桌,桌上鋪著錦緞桌布,擺著銀質的酒壺、瓷質的酒杯、漆質的食盒。每個人面前都有一張小几,几上放著幾碟小菜——醃製的鵪鶉、醬牛肉、蜜餞果子、炸得酥脆的春卷。食物的氣味鑽進他的鼻子裡,油膩的、甜的、鹹的,混合在一起。
他認出了幾張臉。戶部侍郎張垍,去年剛升的官,年輕,不到四十,臉白得像擦了粉,坐在那裡端著酒杯,笑容掛在臉上,像是用膠水粘上去的。太常卿崔光遠,六十多歲,頭髮全白了,穿著一件紫色的錦袍,腰間的金帶比他兩個拳頭還寬,坐在那裡閉目養神,像一尊佛像。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人,穿著各色錦袍,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喝酒,有的在玩弄手中的玉佩。
大堂的中央空著一片地方,鋪著一塊圓形的地毯,地毯上繡著金色的胡旋花紋。那是跳舞的地方。
封常清拄著拐杖走進去。拐杖戳在地磚上,篤,篤,篤,聲音比平時更響,因為大堂太空了,回聲把他每一步的聲音都放大了好幾倍。他走過的地方,有幾個人的目光跟了過來,然後又移開了,像被什麼東西彈了回去。
他沒有坐到空著的座位上。他站在那裡,等。
楊國忠從樓上下來。
封常清上一次見楊國忠是在朝堂上,隔著幾十步的距離。那時候他只覺得這個人很胖——不是一般的胖,是那種被酒色和權力泡腫了的胖。現在走近了看,他發現楊國忠比他記憶中更胖了。臉上的肉往下墜,下巴和脖子連成了一片,眼睛被擠成了兩條縫,只有鼻孔還保持著應有的尺寸,在肥肉中頑強地張開,呼吸著曲江池的冷空氣和紫雲樓的暖香。
楊國忠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金鑲玉的腰帶,腰帶上的寶石有拇指那麼大,在燭光下閃閃發光。他的手白白胖胖的,手指上戴著至少三個戒指,金的和玉的,戴在同一個手指上,把肉箍得像一節灌得太滿的香腸。
「封節度使!」楊國忠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大堂都安靜了下來,「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他走過來,伸出那隻戴著三個戒指的手,拍了拍封常清的肩膀。封常清的肩膀被他拍得微微下沉了一下——不是因為他的手重,是因為封常清的身體本能地對這種親昵感到抗拒。
「坐,坐,坐!」楊國忠拉著封常清的手臂,把他帶到最前面的一桌,「你是今天的貴客,坐這裡。」
封常清坐了下來。椅子是太師椅,硬木的,沒有墊子,坐上去硌得慌。他把拐杖靠在椅邊,把左腿伸直了一些,膝蓋在桌子下面,沒有人看見。
楊國忠在他旁邊坐下來,端起酒杯,向眾人舉了舉。
「諸位,今天宴請的是安西節度使封常清!封節度使在西域守了二十年,功勳卓著,陛下親口誇他是『邊陲柱石』。來,我們敬封節度使一杯!」
眾人舉起酒杯,齊刷刷地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大太齊,像排練過的一樣。
封常清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西域的葡萄酒,甜的,加了冰。冰在酒杯里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叮噹噹的,像駝鈴。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酒太甜了,甜得發膩。他在西域喝的葡萄酒是酸的,澀的,咽下去像吞了一把沙子。那才是酒。這不是酒,是糖水。
酒過三巡,舞伎上來了。
六個舞伎,穿著紅色的胡服,頭上戴著金色的珠冠,腰上繫著銀色的鈴鐺,赤著腳,踩在地毯上。她們站成一排,朝楊國忠行了個禮,然後散了開來,占據了中央那塊圓形的地毯。
鼓聲響了。不是軍鼓,是一種封常清沒見過的鼓,小,圓,聲音脆,像有人在敲一個空心的木頭。舞伎們開始旋轉。
胡旋舞。
封常清在西域看過無數次胡旋舞。龜茲的酒肆里,明月奴跳的就是胡旋舞。她旋轉的時候,裙子像一朵盛開的花,一圈一圈地旋開,紅的是花瓣,白的是花蕊。跳得好的胡旋,是讓你忘記自己在哪裡,忘記自己是誰,只想跟著那旋轉一直轉下去,轉到天荒地老。
眼前這些舞伎跳的也是胡旋。但不一樣。
她們的旋轉很準,每一步都踩在鼓點上,不快不慢,不偏不倚。裙子的擺幅一模一樣,手臂的角度一模一樣,連頭抬起來的弧度都一模一樣。像六台被上了發條的機器,精確、整齊、冰冷。
封常清看著她們,想起了明月奴。明月奴跳舞從來不准。她高興的時候轉得快,不高興的時候轉得慢,有時候跳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端起酒碗喝一大口,抹抹嘴,繼續跳。客人們笑話她,她不惱,翻個白眼,說:「你們懂什麼?跳舞不是走路,每一步都一樣,那叫趕路,不叫跳舞。」
封常清不懂跳舞。但他覺得明月奴說得對。
一曲終了,舞伎們停下來,朝楊國忠行了個禮,退到一邊。鼓聲停了,大堂里響起了稀稀拉拉的掌聲。有人喊「好」,有人喊「再來一個」,有人已經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嚕。
楊國忠轉過頭,笑著看封常清。
「封節度使,西域是胡旋舞的故鄉。你覺得怎麼樣?」
封常清看著那塊空蕩蕩的地毯,沉默了片刻。
「跳得好。」他說。
楊國忠的笑容更大了。
「舞是跳得好,」封常清接著說,「但這是長安的胡旋,不是西域的胡旋。」
楊國忠的笑容沒有變,但眼睛眯了一下。「哦?有什麼區別?」
封常清端起酒杯,又放下。他看了一眼那些退到角落裡的舞伎,她們站在那裡,低著頭,不說話,像六件被人用過又放回原處的物件。
「西域的胡旋是戰舞。」封常清說,「跳的是殺氣,不是媚態。」
大堂里安靜了一瞬。
不是那種刻意的安靜,是那種突然被什麼東西噎住了的安靜。有人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有人剛夾起一塊醬牛肉忘了放進嘴裡,有人轉過頭來看著封常清,眼睛裡有好奇,有驚訝,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不安。
楊國忠的笑容終於變了一下。不是消失了,是凝固了,像一滴蠟油在滴落的途中突然遇冷,停在半空中,不上不下。
「封節度使,」楊國忠的聲音還是笑著的,但笑聲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收緊,「你這話,是在說長安的舞跳得不好?」
封常清看著他。
「臣沒說不好。」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臣只是說,不一樣。西域的胡旋,是人在跳舞,舞里有人的心。長安的胡旋,是舞在跳舞,舞里沒有心。臣在西域待久了,看慣了前一種,還不習慣後一種。」
楊國忠盯著他看了幾息。那幾息很長,長到旁邊的人都不說話了,長到角落裡有一個舞伎不小心碰響了腰間的鈴鐺,叮噹一聲,像一顆石子掉進了深水裡。
然後楊國忠笑了。
這次是真笑,不是剛才那種掛在臉上的笑。是那種「我明白了」的笑——不是明白了封常清說的話,是明白了封常清是什麼人。
「封節度使久居邊鄙,」楊國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不懂長安的風情。」
封常清也端起了酒杯。他沒有喝。他看著酒杯里的葡萄酒,酒液在燭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碗血。
「臣只懂,」他說,「風情不能禦敵。」
楊國忠的手在酒杯上停了一瞬。
大堂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三分之一,稀薄了,壓低了,每一個人都覺得胸口發悶,但又說不出為什麼。
封常清把酒杯放下,站起來,拄著拐杖。
「楊相國,臣腿腳不便,久坐不住。先告退了。」
楊國忠沒有留他。
封常清拄著拐杖,朝門口走去。拐杖戳在地磚上,篤,篤,篤,聲音比進來的時候更響,因為大堂里太安靜了。他走過的地方,有人低著頭,有人偏過臉,有人盯著自己的酒杯,沒有人看他。
他走下台階。三級。篤,篤,篤。
康摩質牽著馬,在紅地毯的盡頭等他。他看見封常清出來,連忙迎上去,想問他「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但看見他的臉色,把話咽了回去。
封常清翻身上馬。左腿跨過馬鞍的時候,膝蓋沒有響——已經響不出來了,腫得連骨頭都摸不到了。
他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紫雲樓。樓里的燈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把窗紙染成了橘紅色,像著了火。
他夾了一下馬腹。
「走吧。」
馬走了。拐杖掛在馬鞍上,一晃一晃的。篤,篤,篤——不是戳地的聲音,是拐杖撞在馬鐙上的聲音,清脆,冰涼,像一把小刀在敲骨頭。
康摩質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忍不住問了一句:「阿郎,你怎麼這麼快就出來了?」
封常清沒有回答。
他騎在馬上,看著前方的路。長安的冬天天黑得早,申時剛過,太陽就沉到城牆後面去了。天邊還剩下一抹暗紅色的光,像一條傷口,從地平線的這頭裂到那頭,裂了很久也沒有合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四年前,他和高仙芝來長安述職,也路過曲江池。那時候正是春天,曲江池的水是綠的,岸邊的桃花開得滿樹都是。高仙芝指著紫雲樓說:「總有一天,我要在那裡擺一桌酒,請安西所有的將士喝一杯。」
封常清說:「紫雲樓是楊家的地方,你請不了的。」
高仙芝說:「那我就把紫雲樓買下來。」
封常清說:「你沒有那麼多錢。」
高仙芝說:「那我就把紫雲樓打下來。」
封常清看了他一眼。高仙芝笑了,笑得很大聲,笑聲在曲江池的水面上彈跳,驚起了一群水鳥。
現在高仙芝在潼關。
紫雲樓還是楊家的。
安西的將士們,還在風沙里苦守。
而封常清騎著馬,走在長安的暮色里,身後是曲江池的燈火,眼前是崇仁坊的黑暗。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把麥粒。
四十七顆。
一顆不少。
他把麥粒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崇仁坊到了。
他翻身下馬,左腿落地的時候,膝蓋沒有響,也沒有疼。不是不疼,是疼過了頭,麻了。
他拄著拐杖,走上客棧的台階。
三級。
篤。篤。篤。
門軸響了,吱呀一聲。
掌柜的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問「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低下頭,繼續撥算盤。算珠在燈下泛著暗黃色的光,噼里啪啦的,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自言自語。
封常清上了樓,走進房間,沒有點燈,坐在黑暗中。
窗外,長安的夜風很大,吹得窗紙呼呼作響。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把麥粒,摸到那隻駝鈴。
駝鈴沒有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