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石沉大海


  封常清去中書省送奏疏的那天,長安又下雪了。

  雪不大,細碎如鹽,落在青石板路上,不等積起來就被行人的腳步踩化了。靴底踩過濕漉漉的路面,發出輕微的吧嗒聲,像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拍打地面。天是灰白色的,壓得很低,和崇仁坊屋頂上的瓦片幾乎連成了一片。空氣濕冷,吸進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沉甸甸地往下墜。

  封常清沒有騎馬。崇仁坊到中書省,走路不到兩刻鐘。康摩質要跟著,他沒有讓。他一個人拄著拐杖,走在長安的街道上。拐杖戳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篤,篤,篤,聲音比晴天悶了一些,像有人在敲一床濕棉被。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人經過,目光掃過他的拐杖和舊袍子,又移開了,沒有停留。沒有人認出他是誰。在長安,一個穿著舊袍子、拄著拐杖的中年男人,不值得看第二眼。

  中書省在皇城之內,宣政殿東側。封常清在皇城門口停下來,掏出腰間的玉牌給守門的衛士看。衛士接過去,翻看了一下,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把玉牌還給他,讓開了。他穿過那道門,走進皇城。

  皇城裡面的路比外面乾淨。青石板被水洗過,乾乾淨淨的,踩上去聲音更脆了。篤,篤,篤。兩旁的宮牆很高,高到看不見裡面的殿閣,只有一片灰色的牆身向遠處延伸,像一條永遠走不到頭的走廊。他走在那條走廊里,拐杖的聲音被牆反射回來,疊在一起,變成一片模糊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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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書省的門是朱紅色的,不大,只容兩個人並排通過。門前的台階只有兩級,但每級都比尋常台階高一些,像是故意讓人走得不舒服。封常清上了兩級,篤,篤,站在門口。

  門開著。裡面是個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空中伸著。幾個穿著青色官袍的人從院子裡走過,有的手裡拿著卷宗,有的低著頭走路,沒有人抬頭看他。

  封常清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沒有人來問他來做什麼。他拄著拐杖,走進去。

  院子裡的人終於有一個注意到他了。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臉瘦,下巴尖,戴著幞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邊。他手裡抱著一摞卷宗,看見封常清,停下腳步,歪著頭看了他一眼。

  「你是?」

  「安西節度使封常清,來送奏疏。」

  年輕人的眉毛動了一下。他把那摞卷宗換到左手,騰出右手,朝旁邊的一間屋子指了指。「那邊。劉主事在。」

  封常清順著他的手看過去。那間屋子的門半掩著,能看見裡面有個人坐在案後,低著頭在寫什麼。他拄著拐杖走過去,在門口停了一下,敲了敲門板。

  篤,篤。

  裡面的人抬起頭來。

  劉主事四十多歲,圓臉,短須,鼻樑上架著一副銅框眼鏡——不是近視,是花眼,看近處的東西要戴上,看遠處的東西要摘下來。他看見封常清,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細看了他一下。

  「封節度使?」

  「是。」

  「進來。」

  封常清走進去。屋子不大,案上堆滿了卷宗,一排一排的,像一座座小山。案角放著一杯茶,茶已經涼了,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膜。劉主事放下筆,把面前的卷宗合上,往旁邊推了推,騰出一塊空地方。

  「封節度使來送奏疏?」

  「是。」

  「給誰的?」

  「給陛下。」

  劉主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封常清,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的拐杖,又從拐杖移回他的臉。那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審視,是一種封常清見過的表情——一種「我知道你來做什麼,但我得假裝不知道」的表情。

  「封節度使,」劉主事的聲音很平,「奏疏進中書省,要先登記,分類,然後分發到各司。你的奏疏,要送到哪個司?」

  「直接呈御前。」

  劉主事的眉毛動了一下,然後又不動了。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這件事該怎麼處理。然後他伸出手。

  「給我吧。」

  封常清從袖子裡掏出那份奏疏,放在案上。奏疏折得很整齊,邊角壓得很平,像被人用心折過的。白色的紙面上,「臣封常清謹奏」六個字端端正正地寫在第一行,墨色濃黑,在灰暗的屋子裡格外顯眼。

  劉主事看了那六個字一眼,然後拿起奏疏,翻開了第一頁。他沒有從頭讀到尾,只是掃了幾行,像是在確認這是什麼內容。他翻到最後一頁,看了一眼落款和日期,然後合上,放在案角。

  「封節度使,你的奏疏,我會登記在冊,按規矩送上去。」

  「什麼時候能到御前?」

  劉主事沉默了片刻。

  「這不好說。中書省每天收到的奏疏,少則幾十,多則上百。每一份都要登記、分類、擬辦、呈送。你的這份,我會儘快。」

  封常清看著他。劉主事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直視,落在封常清肩膀上方的某處,像是在看一件不在屋子裡的東西。

  「劉主事,」封常清說,「這份奏疏,關係重大。」

  「我知道。」劉主事的聲音還是平的,「每一份奏疏,寫的人都說自己關係重大。」

  封常清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拐杖撐在身前,看著劉主事。劉主事也看著他。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堆滿卷宗的長案,像隔了一條河。

  「多謝。」封常清說。

  他轉過身,拄著拐杖,走出了那間屋子。

  走出來的時候,院子裡的槐樹在風中搖了搖,掉下幾片乾枯的葉子。葉子在空中翻了幾翻,落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沾住了,不動了。

  第二天,封常清又去了中書省。

  劉主事還坐在那間屋子裡,面前還是堆滿卷宗的案。看見封常清進來,他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封節度使,你的奏疏,昨天下午已經送到司里了。」

  「到了哪個司?」

  「尚書省。擬辦之後,才能呈送御前。」

  封常清沒有說話,站在門口,拐杖杵在地上,像是等著什麼。劉主事看了他一眼,低下頭,繼續寫手裡的東西。

  第三天,他又去了。

  第四天,又去了。

  第五天,他沒有進皇城。他站在皇城門口,把玉牌遞給衛士。衛士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臉,把玉牌還給他。

  「封節度使,今天中書省休沐,沒人當值。」

  封常清接過玉牌,放回腰間,沒有走。他站在皇城門口,看著那道朱紅色的大門,門上的銅釘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站了很久,久到衛士開始不安地看他,久到路過的行人開始側目,久到他的左腿疼得站不住了,他才轉過身,拄著拐杖,慢慢走了。

  第六天,他又去了。

  這一次,劉主事不在。案後坐著一個更年輕的吏員,二十出頭,臉白白淨淨的,像是剛調到中書省不久。他看見封常清進來,站起來,拱了拱手。

  「封節度使,劉主事今天不在。」

  「去哪兒了?」

  「他——有點事,告假了。」

  封常清看著那個年輕吏員的眼睛。目光沒有躲,但也沒有直視,落在封常清的肩膀上。

  「那我的奏疏——」

  「已經送到尚書省了。」年輕吏員的聲音很穩,穩得像在背一段背了很多遍的話,「尚書省擬辦之後,就會呈送御前。封節度使不必著急。」

  封常清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年輕人。年輕人的臉白白淨淨的,沒有皺紋,沒有風沙的痕跡,像一張還沒有被寫過字的紙。他站在那裡,等著封常清走。

  封常清轉過身,走了。

  冬至那天,雪停了。

  天還是灰白色的,但比前幾天高了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崇仁坊的巷子裡,有人在門口貼紅紙——不是過年,是冬至,要祭祖、吃餃子。紅紙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格外顯眼,像一攤一攤的血,貼在每家每戶的門框上。

  封常清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對面人家在門框上貼紅紙。那是個老婦人,頭髮全白了,背駝得厲害,手裡拿著紅紙和漿糊,踮著腳尖往門框上貼。貼了好幾次都貼歪了,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上前重新貼。貼好了,她退後兩步,仰頭看了一會兒,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去了。門關上了。

  封常清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康摩質。」

  「在。」

  「今天冬至。」

  「嗯。」

  「去買兩碗餃子。」

  康摩質應了一聲,出去了。封常清坐回桌前,把《風土記》翻到外祖父寫序言的那一頁。那一頁已經被翻過無數遍了,紙都磨薄了,有些字已經模糊了,但他還能背得出來:「西域之地,非親歷者不知其險,非久居者不知其苦。」他合上書,放回懷裡。

  康摩質端著兩碗餃子回來。餃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皮薄餡大,在熱湯里浮著,像一艘一艘的小船。湯麵上飄著蔥花和一滴油,香氣在冷空氣中升騰起來,白茫茫的。

  封常清拿起筷子,夾了一個,咬了一口。餡很燙,燙得他的舌尖麻了一下。他嚼了兩下,咽了。餡是鹹的,不多不少,剛好能讓嘴裡有味道。

  「阿郎,」康摩質坐在對面,也夾了一個餃子,沒有吃,在筷子尖上轉著,「奏疏的事——」

  封常清又夾了一個餃子。

  「還沒到御前。」

  「你怎麼知道?」

  封常清嚼著餃子。他把嘴裡的東西咽下去,放下筷子。

  「到了御前,陛下會有反應。要麼召見我,要麼批了,要麼——」他停頓了一下,「要麼駁回來。什麼都沒有,就是還沒到。」

  康摩質沉默了一會兒。「會不會被人扣了?」

  「不會。」封常清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楊國忠說過不扣,就不會扣。他說話算話。」

  「那為什麼——這麼久?」

  封常清把碗放下。湯的熱氣撲在臉上,暖烘烘的,但他的眼睛是冷的。

  「因為有人不想讓它到。」

  「誰?」

  封常清沒有回答。他看了看窗外,對面的門框上,那張紅紙還在,邊角被風掀起了一點,在灰白色的天光中一掀一掀的,像一張嘴,在無聲地說話。

  「康摩質,冬至過了,天就會越來越冷。」

  康摩質沒有聽懂。他沒有再問。

  一個月過去了。

  封常清的奏疏,像一顆石子投進了一口深井。石子落進去的時候有一聲響,但井太深了,聲音被井壁吞沒了,消失了,沒有人知道它落到了底,還是根本沒有底,還是永遠在落。

  他不再去中書省了。不是放棄了,是知道沒有用。他去了三十天,每一天得到的回答都一樣:「已經送到司里了」「正在擬辦」「快了」。那些回答像同一句話被不同的人說了三十遍,每一個字都一樣,連語氣都一樣,像是有人寫好了一張紙條,貼在中書省的牆上,每個人照念。

  他開始做別的事。

  他把那疊從范陽送來的密報重新抄了一遍——不是用公文紙,是用平時寫信的麻紙,字跡比奏疏上小很多,密密的,像螞蟻排成的隊伍。抄完了,他把原件燒了,灰燼衝進院角的排水溝里。抄本他留著,塞進袖子裡,和麥粒、駝鈴放在一起。

  他讓康摩質通過安西的老關係,重新確認了密報上每一條信息的來源。不是懷疑真假,是要知道誰送的——那個在安祿山身邊待了很久、但不完全屬於安祿山的人。康摩質查了半個月,帶回了一個名字。

  封常清看著那個名字,沒有吃驚。他把那張紙條在油燈上燒了,灰燼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抹開,抹得乾乾淨淨。

  他繼續等。

  但他等的不是奏疏到御前的消息。他等的是一件他知道一定會發生、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生的事。

  那天早上,康摩質從前院跑回來,手裡拿著一份驛站送來的急報。他的臉色很不好看,嘴唇發白,手指在發抖。

  「阿郎——」

  封常清正在穿外袍。他扣好最後一個紐扣,轉過身,看著康摩質手裡的急報。急報封口的蠟是紅色的,上面蓋著「安西節度使司」的印章——不是杜鴻漸的,是段秀實的。段秀實的印章比杜鴻漸的大一圈,印泥按得更深,朱紅色像一塊乾涸的血。

  封常清接過急報,拆開。

  紙上的字很簡短,像是段秀實用了一句話的時間寫完的。字跡潦草,有些地方墨都沒幹就被折上了,蹭糊了一小片。

  「葛邏祿叛,與吐蕃聯兵犯安西。疏勒被圍,于闐告急。安西四鎮,烽燧俱燃。」

  封常清把那幾行字看了兩遍。

  他把急報放下,沒有動。窗外,崇仁坊的巷子裡有人在掃雪,掃帚刮在青石板上,沙,沙,沙,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像是這條巷子有多長,雪就有多厚,掃不完的。

  他的奏疏,還在中書省的某座「山」里壓著,等著被擬辦,等著被呈送,等著被陛下看見。

  而安西的四鎮,烽燧俱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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