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虎牢關的絕望
十二月十二日,安祿山前鋒渡過了黃河。
消息傳到洛陽的時候,封常清正在校場看新兵操練。天氣陰沉沉的,是那種冬日裡最常見、最讓人提不起勁來的鉛灰色。有零星的小雪粒落下來,細細碎碎的,打在鐵甲上沙沙地響,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輕輕扎著甲片。康摩質從外面跑進來,腳下的靴子踩在泥地里噗噗直響,踩得滿褲腿都是泥點。他跑到封常清身邊,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把一張紙條遞過來。封常清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
渡河了。比預期的早了三天。
他收起紙條,繼續看新兵操練。前排的兵在做刺擊動作,齊刷刷地推出長矛,又齊刷刷地收回來。他看了一會兒,像平時一樣,面容平靜,聲音不高不低:「明天卯時出發。能走的,全走。」他的目光從那些人的臉上掃過去,看見了趙大,看見了王四,看見了劉二——趙大的臉繃得緊緊的,像一塊石頭;王四握著矛的手在抖;劉二站在第三排末尾,眼睛睜著,沒有閉上。
十二月十三日,天還沒亮,封常清率兩萬新兵出了洛陽城。還有一萬多人留在洛陽。不是不想帶走,是沒那麼多兵器、沒那麼多甲、沒那麼多可以握在手裡往前遞出去的東西。一萬多人留在城裡,負責加固城牆、搬運物資、守備城門。真正能拉出去打的,只有這兩萬人。這兩萬人里,有一半的人握矛的姿勢還是不對的,劍刺出去收不回來,一緊張就發抖,連矛杆都握不緊。剩下的一半,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稍微好一點——至少刺出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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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常清騎在馬上,走在隊伍的最前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兩萬人,排成幾列,走在官道上,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拉長了的蛇。有人扛著矛,有人拖著矛,有人把矛橫在肩膀上,像挑著一根扁擔。隊伍里有人在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唱歌——唱的是洛陽城裡流行的小調,調子輕快,歌詞曖昧。唱的人可能不知道自己是去打仗的,也可能是知道的,但不願意去想。他夾了一下馬腹。
虎牢關在洛陽以東一百二十里。他們走了一天半。到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十四日的午後了。虎牢關他已經很久沒有來過了,上一次來是十幾年前,那時候他還年輕,跟著高仙芝從安西回長安述職,路過這裡,在關上住了一夜。那時候的虎牢關是新的——城樓剛修過,雉堞整整齊齊,牆根下乾乾淨淨,軍營里住著滿員的戍卒。現在虎牢關舊了,城樓的飛檐缺了一角,雉堞有好幾處塌了,用碎石和泥糊著,補得歪歪扭扭。關門口的旗杆是歪的,旗子耷拉著,像是掛上去就沒再換過。關里駐紮著八百守軍。八百人,負責把守這道關。
封常清站在關牆上,往東看。虎牢關以東,地勢越來越低,越來越平。視野越來越開闊,能看到很遠的地方。遠處的田野里,有炊煙升起來,細細的,直直的,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筆直地上升——那是村莊,還有人住。再遠處,地平線是平的,看不清了。封常清扶住城垛,站在那裡往東看了很久,沒有動。左邊膝蓋的舊傷又開始鈍鈍地跳著疼,被鐵甲勒了一整天的肩膀又酸又脹,勒得骨頭縫裡都在發酸。他扶著城垛,慢慢轉回身,走下城牆。
那兩萬人在關內外的空地上扎了營。有人搭帳篷,有人生火做飯,有人靠著牆根睡覺,有人圍成一圈在用樹枝在地上畫東西——像是棋,但又不像。封常清從他們中間走過,拐杖戳在地上,篤,篤,篤。他走過趙大身邊,趙大正在劈柴,斧頭落下去,咔嚓,木頭裂成兩半。他走過王四身邊,王四正在擦矛尖,擦得很慢,用一塊破布一點一點地擦,每一處都擦到了,擦得鋥亮,像新的一樣。他走過劉二身邊,劉二縮在帳篷口,手裡攥著一個干餅,攥了很久,沒有吃。看見封常清走過來,他站起來,握著矛,退到一邊,低著頭站好。封常清看了他一眼,沒有停下來。
那天夜裡,封常清在關樓里寫了一份軍報。寫給長安的,內容很簡單:「臣已至虎牢關,安祿山前鋒約兩萬,明日可至。臣當死守,不讓賊軍西進一步。」寫完了,他看了一遍,折好,封上蠟,交給驛卒。他站在關樓上,冬夜的風從東邊吹來,刮過城牆上的垛口,吹進他的領口。冷。他縮了一下脖子。風裡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有風聲和他自己的呼吸。
十二月十五日清晨,叛軍到了。
先是斥候,四五個騎兵,從東邊的官道上奔來。馬蹄揚起塵土,在冬天的田野上看得一清二楚。他們在關外兩三里處勒住馬,沒有靠近,遠遠地繞了一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撥轉馬頭,跑了。過了不到半個時辰,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先是影子,看不清是什麼,像一層厚厚的烏雲,沿著地平線緩緩地浮動著、移動著。然後影子的邊緣漸漸清晰了——是兵。無數個兵。排在前面的是騎兵,甲在陽光下閃著冷白的光。後面是步兵,密密麻麻的,像一片被人潑在灰色大地上、正在緩慢擴大的黑水。再後面是旗幟,一面接著一面,沿路綿延,一直鋪展到看不清的遠方。
封常清站在關牆上,看著那支正在靠近的軍隊。
他的手指在城垛上輕輕握了一下,指節泛白。關牆上的新兵們也看見了。有人往下退了一步,有人握緊了矛,有人把矛豎在面前,像是用那根木頭擋住自己的臉。一個年輕的士兵忽然把手裡的矛扔在地上,轉身就往關下跑。他跑了幾步,被旁邊的人拽住了,又掙開了,又被拽住了。有人在喊他,有人在大罵,有人只是看著。那個逃跑的士兵最後還是被按住了,按在地上,膝蓋頂著後背,臉貼在泥地上。封常清沒有看他。他知道會有很多人想跑。他也知道,他攔不住所有人,但他需要讓剩下的人看見:跑的人會被按下去,留下來的人可以看一看前面,看看自己還能不能站直。
叛軍在關外三里處停了下來,沒有急於進攻。他們在整隊。騎兵下馬餵草,步兵整列橫隊,旗幟重新展開,前陣與後陣拉出間距。封常清看著他們,看著他們在一刻鐘的時間裡從一隊長長的行軍隊形變成了一片整齊的橫陣。他閉上眼睛,再睜開,對傳令兵說:「讓弩手上牆。矛手列陣,在關門後等。」
午時剛過,叛軍開始攻城了。
第一波是騎兵。不是衝鋒,是試探——幾百騎從陣中衝出來,朝關牆跑來。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在關前的空地上像下了一陣冰雹。他們跑到弓箭射程之外,勒住馬,轉了半個圈,又跑回去了。是試探,看關牆上的反應,看守軍的弓弩射程有多遠,看城牆上有沒有火器、有沒有投石機、有沒有值得忌憚的東西。封常清站在城牆上,沒有下令放箭。他讓所有人都伏低身體,不要暴露。那些騎兵在城牆下來回奔馳了幾遍,然後撥轉馬頭,揚長而去。關外揚起一股塵土,被風卷著,吹向關牆,撲在城垛上,沙沙地響。
第二波是步兵。不是真正的攻城,是佯攻——幾百人扛著梯子朝城牆跑來,跑得散亂的,像一群被驚飛的鳥。他們的喊殺聲聽上去很遠,像從另一個方向飄來的。封常清還是沒有下令放箭。他看著那些梯子靠在城牆上,看著有人爬上來,爬了三四步,又滑下去了,然後那些人又退回去,跑回陣中,像是丟了什麼東西需要回去拿。兩刻鐘後,他們退了回去。
然後那支軍隊停了。沒有進攻,沒有列陣,只是停在那裡,像一頭伏在野地里的猛獸,偶爾動一動尾巴,偶爾眯一下眼睛。封常清看著他們,問自己他們到底在看什麼,是什麼讓他們不急,是什麼讓他們覺得可以等。他們的主帥是誰?從哪裡來的?安祿山本人還沒到,但前鋒已經壓在這裡,像一塊攤開的鐵板,把虎牢關堵得嚴嚴實實。
入夜後,他們攻城了。第三次進攻。這一次和白天不一樣。不是試探,是真正的攻擊。火把從他們的陣中亮起來,一片一片的,像天上的星子落在了地上。然後那些火把開始移動,從遠處湧來,越來越近,越來越亮。梯子搭上城牆,撞擊的聲音從牆下傳來。登城的人順著梯子往上涌,火把的光把他們的臉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只有張開嘴喊叫時露出的白牙。有人從城牆上扔下滾木,砸中一個、兩個,砸下去的聲音在黑暗中悶悶的,像砸在泥地上。有人往下潑滾燙的熱水,梯子上的喊聲突然變成慘叫,尖利的,短促的,像一隻腳踩進燒紅的鐵皮里就立刻縮了回去。但更多人涌了上來。關牆上,新兵在喊,聲音尖而亂,有高有低,有長有短,沒有人協調,沒有人知道該怎麼協調。有人把矛刺出去,刺空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被牆外伸進來的鉤鐮槍勾住了衣領,拖了出去。劉二在牆上,握著矛,刺出去,閉眼,睜開。下一個。刺出去,閉眼,睜開。下一個。
封常清站在關樓的台階上,拄著拐杖。他的聲音穿過嘈雜的喊殺聲傳出來:「三排輪換——前排刺,後排補——」沒有人聽他的。不是不聽,是聽不見,是在黑暗和喊殺中根本找不到他的聲音。有人從城牆上摔下來,摔在他腳邊。是個少年,看起來比王四還小,半邊臉被火把燎過了,起了一層水泡。他的眼睛睜著,還在動,嘴唇在抖,想要喊什麼,喉嚨里只發得出嗬嗬的氣音。封常清蹲下來,把那孩子翻過來,不讓他壓著燒傷的那半邊臉。他按住孩子的手腕,摸到脈搏還在跳,跳得很快,像一隻被捏在掌心裡的鳥。「抬下去。」他對身旁的康摩質說,「放到關樓里去,用濕布敷著。」
他站起來,繼續喊:「穩住——別亂——」
城牆東段還是塌了。一段牆垛被撞鬆了,碎石和泥塊嘩啦啦地往下掉,露出了一個缺口。黑夜裡,封常清看不清缺口有多大、有多深,只看見有叛軍從那個口子裡翻進來,一個、兩個、三個。他們的甲是鐵的,翻身爬上缺口,手裡的刀在火光中閃了一下。
封常清拄著拐杖往那個方向走。他走著走著就停了下來,拐杖杵在城牆夯土上,杵得很穩。他看著那些翻過城牆的身影,看著它們在火光中拉長又縮短,看著自己帶過來的新兵像退潮一樣往後撤,不是有組織地撤,是散的,是不再往前、不再抵抗、不再站在原地——只是往後走,越走越快,越走越亂。
潰敗是從一個點開始的,像牆倒了第一塊磚,整面牆都會跟著垮下來。
有人開始跑。最先跑的,是那些原本就站在後排的。他們沒有看見敵人,但他們看見前面的人在往後退,那陣後退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捲住了他們。然後跑的人更多了。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尖利,短促,像是從肺里擠出來的——然後就聽不見了,被更多人的喊聲淹沒了。那些喊聲不是戰鬥的喊聲,是恐懼的喊聲,是從每個人喉嚨里同時湧出來的、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的喊聲。
封常清站在城牆上,看著那些新兵往後退,往關下跑,往西門跑,往洛陽的方向跑。有人跑的時候把矛扔了,有人跑的時候絆倒了,有人跑的時候被人推倒了,被踩了一腳,又爬起來了,繼續跑。
「站住——」他的聲音像打出去的石塊,一顆一顆地往前擲。他喊了幾聲,沒有人停下來,他就沒有再喊。他把拐杖換了只手,轉過身,向缺口方向走去。一個從缺口翻進來的叛軍士兵迎面撞上他,手裡的刀舉到半空。封常清橫過拐杖,一杖打在那個士兵的膝蓋側面。那人悶哼一聲,往前撲倒,刀脫了手。封常清沒有低頭撿刀。他繼續往前走,一直走到城牆坍塌的地方。那個缺口還在擴大。他站在缺口內側,看著外面——火把在遠處閃爍,人影在火光中晃動,像一片燒紅了的鐵屑,被風吹著湧向城牆的每一道裂縫。他抬起手,揮了一下,又揮了一下。他認出了那個身影——肩膀比別人寬,後背比別人厚,在潰散的人流中像一塊水中的礁石,沒有被沖走。是彌射。是阿史那·彌射。
彌射轉過身,看見了封常清。他們的目光在火光中對上了。彌射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握緊了刀柄,轉身朝缺口走過去。他的背影寬厚,腳步沉穩。他走到缺口內側最靠前的地方,站定。然後他站在那裡,沒有退,像是要把那一步永遠留在那個地方。後撤的人流在他身邊繞過他、繞過那道缺口,像水繞過一塊石頭。他握著刀,站在那個口子前面,沒有往後退。
封常清看見他揮了一下刀,一個翻牆的人落了下去。又揮了一下,牆頭上的人影晃了一下,不見了。然後更多的人影從缺口湧進來,像水衝破了堤壩。彌射還在揮刀,一下,兩下,第三下的時候有一個身影從側面撲向他,把他撞得往後退了兩步。他穩住了,又站回原地,又揮了一下刀。
封常清想往前走,但他的左腿陷進了一塊鬆動的碎石里,卡住了。他低頭去拔,拔不動,只能用拐杖撬開旁邊的土,一點一點地把腿拔出來。就在那短短的時間裡,他聽見了一聲悶響——不是刀砍在甲上的聲響,是更鈍的、更沉的,像一捆濕柴砸在泥地里。
他抬起頭,看見了彌射的背影。彌射還站著,但動作慢了。他的刀停在半空中,沒有揮下去。然後那個背影慢慢往下沉,像一棵被砍斷了根的樹,一點一點地往下矮——先是膝蓋彎了,然後腰塌了,然後肩膀垂了。他沒有跪,他是往前倒的,朝著缺口的反方向,朝著關牆內側、朝著一片混亂不堪、滿地散落著矛和碎石的夯土地上。他倒下來的時候,封常清看見了他胸口的箭杆——不止一根,是很多根,密密匝匝的,像一排焊在鎧甲上的鐵釘。那身護甲早已千瘡百孔,還能替他擋住什麼,連他自己都說不清了。他已經不會動了,側身蜷在泥地上,面朝城牆,像是一尊被推倒的石碑,倒下了,碎了,碎成大大小小的石塊,收不回來了。
封常清走到他身邊,蹲下來。彌射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嘶啞的喘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將軍……彌射不欠你了。」
封常清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彌射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落在封常清臉上,像是想再看一眼什麼,又像是終於可以合眼了。然後那目光漸漸散了,像一滴墨落進水裡。
封常清把他放平,將他的手臂輕輕搭回身側。他的甲片是涼的,上面的血還沒有冷透,粘在掌心裡,帶著一股鐵鏽和塵土混在一起的氣味。他站起來,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下城牆。他走下最後一級台階,站在關內的空地上。關內全是人,但不是守關的人——是跑散了的人,是丟了矛的人,是蹲在牆根下抱頭的人,是躺在地上喘氣的人。沒有人看他,也沒有人在等他。
他對康摩質說了一句:「讓還能走的人往西門撤。能帶多少兵器就帶多少,帶不動的就留下。」康摩質站著不動,嘴唇在抖。「去。」封常清說。康摩質跑了。
封常清沒有走。他站在關內的空地上,看著那個缺口。彌射還躺在缺口內側,身下洇開一片暗紅色的東西,漫進夯土的縫隙里,滲進乾裂的泥土中,像水滲進乾涸的河床。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往西走。拐杖戳在夯土地上,篤。篤。篤。他走過蹲在牆根下抱頭的新兵,走過躺在地上喘氣的傷兵,走過那根插在泥地里、再也沒有人拔起來的長矛。他走出虎牢關的西城門,站在門外,回頭看了一眼。關內還在響——喊聲、哭聲、刀砍在甲上的聲響,還有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像一鍋被燒乾了水、只剩焦底還在作響的空鍋。
他回過身,往洛陽的方向走。遠處,洛陽的方向煙塵已經起來了——灰白色的,像冬天的晨霧,但比霧更厚、更沉、更低,貼著地面蔓延,吞噬了沿途每一座村莊、每一棵樹、每一段路。
他在那裡站了一會兒,把拐杖從右手換到左手,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