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玄宗西逃


  哥舒翰出關後的第三天,潼關失守的消息傳到了長安。

  傳信的是個斥候,從潼關西面的山路上繞過來的。他到長安的時候天還沒亮,渾身上下全是泥,左肩甲上有一道裂口,像是被什麼兵器削過的,裂口邊緣的鐵皮向外翻卷著,露出下面一層暗褐色的鏽跡。他在春明門外拍了好久的門,守城的士兵才把門開了一條縫。他擠進來,沒有多解釋,只說了一句:「潼關破了。」

  那句話從春明門傳到朱雀大街,用了不到一個時辰。天還沒亮透,街上已經開始有人跑了。有人背著包袱,有人牽著孩子,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被褥、鍋碗、幾袋糧食。跑的方向都是向西、向南——往城門的方向去。東西兩市的店鋪關了大半,有的連門板都來不及上。朱雀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密,像一條被攪動了的河,水面上漂著各種各樣的東西。沒有人維持秩序,也沒有人知道該往哪裡跑,只知道不能留在城裡。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沉默地走著,低著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推著向前,雙腳已經不歸自己管了。

  勤政務本樓里,燈還亮著。

  玄宗坐在御座上,沒有穿朝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常服,腰間沒有系玉帶,頭髮沒有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攏著,幾縷散下來的頭髮垂在鬢邊,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沒有看任何人,也沒有說話。殿內站著幾個大臣,沒有人說話。楊國忠站在御座的右側台階下面,手裡攥著一卷東西,不知道是奏疏還是別的。他的嘴唇在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太子李亨站在殿門內側,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節泛白。殿門外隱隱有聲音傳進來——是宮城外鼎沸的人聲,隔著好幾道宮牆傳到這裡,已經只剩下嗡嗡的一片,像一鍋煮開了的水在遠處不停地翻湧著。沒有人起身去關窗,也沒有人開口說要去看看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玄宗說了一句話:「潼關破了?」沒有人回答。他又問了一遍:「潼關破了?」太子李亨的聲音從殿門那邊傳過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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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宗站了起來。他站起來的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很長時間才把身體從御座上撐起來。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風灌進來,把他散落的頭髮吹起來,在臉側飄動著。遠處朱雀大街方向有一片灰白色的煙霧,不是火燒的煙,是灰塵——無數人跑動時揚起的灰塵,在冬日的晨光中像一層薄薄的霧,貼著地面,向四方彌散。他看著那片煙塵,沉默了很久。他沒有再問潼關的事,沒有問誰還在守,沒有問哥舒翰的下落。

  他轉過身:「備車。」

  楊國忠往前邁了一步:「陛下——」

  「備車。」玄宗說。聲音不高,不低,像是說一件已經決定了的事,不需要再商量了。楊國忠站住了,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出殿門。太子的聲音從背後追上來:「父皇——去哪裡?」玄宗已經走到殿門口了,站在門檻上,背對著殿內所有人。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傳過來,不高:「往西。」他說完,沒有回頭,跨過了門檻。袍子的下擺拂過門檻上的灰塵,留下一條淡淡的痕跡。

  當天上午,玄宗的車駕出了長安城的西門。禁軍三千,護衛著幾輛馬車,馬車上載著人,載著東西,載著一些來不及收拾的物件。楊國忠騎著馬跟在車隊後面,腰間的金帶在陽光下閃著光。太子李亨騎著另一匹馬,走在玄宗馬車的前面,沒有回頭。車隊走得不快,但隊伍很長。出了西門之後,路面變窄了,速度慢了下來,能聽見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咕嚕嚕,咕嚕嚕的,持續不斷,像遠處的水在流動。

  路邊有百姓。有人跪在路邊,有人站著看,有人追在車隊後面跑了一段,被禁軍攔住了。一個老婦人跪在路邊的泥地里,頭髮全白了,身上穿著一件打了好幾個補丁的舊棉襖。她沒有喊,也沒有求,只是跪在那裡,像是等了很久。車隊從她面前駛過,揚起一陣灰塵,落在她的頭髮上,她伸手拂了一下,又跪了回去。玄宗沒有掀開帘子看他。車隊繼續往前走,揚起更多的灰塵,把後面的路蓋住了,看不清了。

  那三天的路,他一直沒有掀開帘子往外看。楊國忠騎馬跟在車旁,每走一段路就會湊到車窗邊低聲說幾句。第三天,車隊在咸陽城外停了下來。禁軍將士已經走了三天,沒有好好吃過一頓熱飯,夜間的營帳不夠,糧食也不足,疲憊和飢餓開始在隊伍里蔓延。有人開始小聲議論,說陛下帶走了太多的東西,說楊國忠的馬車上裝的是什麼,說那些箱子裡的東西比禁軍的軍糧還多。那些聲音一開始很小,像風颳過草尖,不仔細聽就聽不見。到了傍晚,那些聲音變大了,從交頭接耳變成了明著說,從明著說變成了有人站起來指著楊國忠的馬車質問。然後那些聲音匯聚成更大的一片,像一場正在醞釀的風暴,烏雲越壓越低,隨時可能撕開口子。

  馬嵬驛的夜沒有月亮。禁軍的火把在風中搖晃,火光映出一張張疲憊的臉。譁變是從後半夜開始的——先是有人砸了楊國忠的馬車,然後有人衝進了他的帳篷,然後有人喊了一嗓子,然後很多人跟著喊了起來。楊國忠從帳中跑出來的時候,腳上只穿著一隻靴子,頭髮散著,手裡的劍沒有出鞘。他往玄宗車駕的方向跑了幾步,被攔住了。後來的事情,封常清沒有看見。但他也無需看見了。史書上會寫馬嵬坡兵變如何開始、如何結束——楊國忠被亂刀砍死,他的家人被屠盡,貴妃被一條白綾賜死。而時間本身並沒有停下來等任何人。那些火把燃燒時滴落的油脂,在沙地上凝成黑點;風吹過原野上的草叢,吹彎了草尖,又鬆開了它們;遠處山脊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來,仍然在向所有人迎面湧來,不管他們是誰。正如潼關那座空蕩蕩的正堂,正如那些立在土坡上的沉默的拐杖,也正如這支正沿著向西的驛道一點一點往前挪動的車隊——黎明從東面追上來,火把漸漸暗了,灰燼被風吹散,落進路邊的溝渠,浮在水面上,慢慢往下沉。

  路還在朝西延伸。車輪碾過凍硬了的土路,咕嚕嚕,咕嚕嚕,一步都沒有停。沒有人回頭。有人掀開車簾往東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線灰白色的光,像一道還沒有結痂的傷口,在晨光中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了。他放下了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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