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盛唐的界碑


  很多年後,有人路過潼關。

  那時已是唐代宗大曆年間。安史之亂已經平息了十幾年,潼關的城牆又修過幾回,換了新的石磚,加了新的垛口,牆根下不再有雜物,亂堆的破筐和爛席被清理掉了,又長出了幾叢雜草,在夏日的風裡一搖一搖的。但西城牆外的那片緩坡還在。坡上的土被風颳平了又被雨沖凹了,凹了又被風颳平了。坡上的草長得高了一些,有一簇一簇的野花,白的,黃的,在六月的陽光下開得正好。坡下那條小河還在,水比從前淺了,河床寬了一些,岸邊的柳樹長大了,枝條垂到水面上,被風拂動的時候,在水面劃出一道一道細長的水紋,像是有人在用筆慢慢地寫著什麼。

  那個人是跟著一支商隊從河西來的。他四十多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袍,騎著一匹灰馬,馬鞍上掛著一個竹箱。他路過潼關的時候,在關城西門外勒住了馬,沒有進城。他翻身下來,把韁繩系在路邊的柳樹上,然後沿著那條小河往坡上走。坡不高,走上去沒多久就到了坡頂。他站在那裡,先往四周看了一會兒。風吹過來,帶著麥子灌漿時青澀的香氣,和遠處馬廄里乾草的氣味混在一起。陽光很好,近處有鳥叫,像一串被風鬆開又重新串起來的珠子。他看見了坡上那塊石頭——灰白色的,比四周的草高出一截,邊角已經磨圓了,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一張被反覆摺疊、又攤開了無數次的人臉。

  他走過去,在那塊石頭前面蹲下來。石頭上長了一層青苔,他伸出手,用手指輕輕拂開一小片青苔,看見下面石面本色,淺灰色的,粗糙的,像一張被水洗淡了的臉,已經不太能辨認出五官了。他看見了旁邊還有一個東西,露在土外面的一截木桿。他伸手握住那截木桿。木頭已經朽了,表面裂開了幾道深淺不一的口子,像是被風颳過太多的痕跡。他的手指碰到木桿頂端——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剛好能貼住手掌的弧度,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握過,握了太久,把木頭的紋理都磨平了。他的手停在那個凹痕上,沒有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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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再動那根拐杖。他蹲在石頭前面,從懷裡掏出一捲紙。紙是舊的,粗麻紙,邊角已經磨損了,被他疊成巴掌大的一塊,帶在身上走了很遠的路。他展開來,看了一遍。紙上的字跡有些已經模糊了,有幾處被水浸過,墨跡洇開成一團一團的暗影,像是雨滴落進沙地,滲下去,留下深色的印痕。他看完之後,把紙折好,放回懷裡。他沒有把那捲紙留在石頭上,也沒有放在土堆前。他又坐了一會兒。陽光從東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草地上,拉長了,傾斜著,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他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沾的草葉和塵土,轉身往坡下走。他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塊石頭還坐在坡頂,像一個被遺忘在路邊的界碑。石碑已經模糊了,但它還在。拐杖還插在石頭旁,和它挨得很近,像兩個人並肩站著,面朝一個方向,都不需要再說話了。天山的雪早就化了又下、下了又化,克孜爾千佛洞的風鈴聲還在響,也早已不是從前的那隻鈴鐺在響了。駝鈴的銅已經鏽了又換,換了又鏽;人的腳步落了又被風吹散,永遠找不到歸途。

  那個人走下緩坡,解開韁繩,翻身上馬。他騎在馬上,又回頭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那一截木桿,還立著,遠遠的,在草地里,像一道被畫在風裡的線。

  他夾了一下馬腹,朝西走了。馬蹄踏在土路上,嗒,嗒,嗒。河邊的柳樹在風中輕輕搖晃,枝條拂過水麵,劃開又合攏。陽光照在潼關的城牆上,把新磚曬得發燙,把舊磚曬得更舊。

  風從東面吹來,吹過山坡,吹過那截拐杖,吹過石頭上的青苔,吹向更遠的西面。它還會再吹很久,吹過潼關的城牆,吹過那條小河,吹過那些已經沒有人記得名字的地方。風會把那些地方一層一層地吹平,再一層一層地吹出新的起伏。風不會停。就像那些事也不會真的消失,只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在風裡穿行,在城牆的磚縫之間、在河水的紋理之中、在每一粒被揚起又落下的塵土裡,反覆地穿過,反覆地落地,什麼也不留下,只留下這道無聲的聲音本身,一直吹下去,比任何記住它的人都活得久。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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