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裡沒有同門,只有死人!
顧塵緩緩轉身。
「二百五。」
「少一塊,晚輩不賣。」
老頭笑了。
「膽子不小。」
顧塵低眉。
「膽子小,才要多攢買命錢。」
老頭盯了他半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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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從攤後摸出一個灰布袋。
丟在地上。
「二百五。」
「點。」
顧塵沒有立刻去撿。
「前輩先取貨。」
老頭眼裡閃過一絲異色。
「小心成這樣?」
顧塵道:
「晚輩命薄。」
「只能小心。」
老頭哼了一聲。
伸手取過瓷瓶。
拔塞。
聞氣。
銀針探液。
又滴了一點在斷手筋腱上。
確認無誤後,才把瓷瓶收起。
顧塵這才彎腰拾起灰布袋。
沒有當眾全倒出來。
只隔袋一捻。
靈石大小、稜角、寒意,都對。
他又取出一枚。
借磷火看色。
下品靈石。
無裂。
無空殼。
他收好。
「謝前輩。」
說完。
顧塵沒有再賣第二滴。
立刻轉身離開。
四周那些目光,像鉤子一樣掛在他背上。
他知道。
今日若再多拿出一瓶。
自己就走不出鬼市。
老頭也沒有攔他。
只是坐在攤後,重新擦刀。
顧塵走出十幾步後。
老頭沙啞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小殮仙師。」
「下回還有這種死人桌上的好貨,來找我。」
顧塵沒有回頭。
只抬手,像是應了一下。
他走得不快。
也不慢。
每一步都穩。
直到拐入另一條石廊,他才貼著石壁停了一息。
後背已經濕透。
手腕上的刀口還在滲血。
他用布條纏住。
纏得很緊。
疼。
疼得他清醒。
懷裡多了二百五十塊靈石。
這是他入青雲宗以來,摸過最大的一筆錢。
也是小樓活下去的第一截橋。
可顧塵沒有喜。
錢剛入懷,命才最薄。
他低頭走入人流。
沒有去出口。
而是繞向賣壽衣、骨灰罈、陰符紙的攤位。
那裡死人氣重。
味道雜。
最適合遮住活人的氣。
他繞了三圈。
第一圈,買了一疊最便宜的黃紙。
第二圈,換了一條灰布腰帶。
第三圈,他把袖口沾血的布條,悄悄塞進一隻破骨灰罈里。
隨後,他換路。
往西側石廊走。
走出二十步。
身後多了一道腳步。
很輕。
再走十步。
又多一道。
不遠不近。
不急不緩。
像兩隻聞見血腥的野狗。
顧塵沒有回頭。
他不用回頭。
因為那股劣菸草混著汗臭的味道,太熟了。
雜役院胡三。
麻五。
兩個鍊氣四層。
平日裡最愛收孝敬。
吃酒時,喜歡把腳踩在新人臉上。
顧塵給他們送過三回靈石。
每回都是笑著送。
因為打不過。
因為小樓還要活。
鬼市人多眼雜。
他們不敢動。
可出了洞口,就不一樣了。
顧塵低著頭。
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這兩人看見他進鬼市。
看見他賣東西。
知道他懷裡有靈石。
就算今晚跑掉,明日呢?
後日呢?
他們只要去劉管事那裡說一句。
顧塵私入鬼市,來路不明。
他和小樓都活不成。
所以這兩個人。
不能跟回去。
更不能活著回去。
顧塵沒有走原來的洞口。
他轉入一條賣陰符紙的小道。
盡頭有個窄縫。
這是他上次替死去的雜役師兄送遺物時記下的路。
窄縫後,是一段廢棄石階。
潮。
滑。
常年沒人走。
石階盡頭,通向亂葬崗北坡。
那裡是他的地盤。
甲字號屍坑,土松。
乙字號屍溝,陰重。
丙字號枯井,井沿裂了半邊。
哪一處能藏身。
哪一處會塌腳。
哪一處屍氣最重。
顧塵閉著眼都知道。
身後腳步更近。
麻五壓低聲音。
「三哥,這小子還挺會繞。」
胡三嗤笑。
「繞得越偏越好。」
「省得動手時,被人看見。」
顧塵像是沒聽見。
他彎腰鑽出窄縫。
夜風一吹。
月光落在身上。
他立刻跑。
不是亂跑。
方向很準。
亂葬崗。
身後兩人也不裝了。
腳步聲驟然加快。
鍊氣四層的氣息壓來。
像兩塊濕冷的石頭,壓在顧塵背上。
顧塵喘得很急。
不全是裝的。
鍊氣二層和鍊氣四層,差著兩層。
正面動手。
他死得很快。
所以不能正面。
殮仙師殺人,不能像劍修那樣拼鋒芒。
要像縫屍。
先找縫。
再下針。
顧塵衝進枯樹林。
腳下忽然一滑。
整個人撲倒在地。
懷裡的灰布袋,滾出半尺。
靈石碰撞聲,很輕。
但在夜裡很清楚。
胡三眼睛一亮。
「抓住了!」
麻五抬手甩出一張黃符。
「縛靈符!」
黃光暴起。
顧塵像是嚇傻了。
才剛爬起半截。
符光已經印在他後心。
砰!
禁錮之力灌入四肢。
丹田裡的靈力瞬間凍住。
顧塵重重摔回地上。
一動不動。
麻五大笑。
「廢物就是廢物。」
「五十塊靈石一張的符,用在你身上,也算你死得體面。」
胡三已經衝到近前。
五指成爪。
直抓顧塵後頸。
「東西是我們的了。」
顧塵趴在地上。
呼吸放到最緩。
他確實動不了靈力。
可縛靈符封的是丹田。
不是筋骨。
他是殮仙師。
三年裡,他摸過上千具屍體。
剛死的。
僵硬的。
半腐的。
被妖獸撕碎的。
被人暗害的。
每一具屍體的筋怎麼僵,骨怎麼卡,殘餘力道能留多久。
他都清楚。
此刻,他像一具屍。
也像一名正在驗屍的人。
右手食指。
能動。
幅度極小。
夠了。
中指。
拇指。
也能動。
胡三到了。
三步。
兩步。
一步。
就在胡三指尖將要碰到顧塵後頸時。
顧塵右手拇指與食指猛地一彈。
一根三寸骨針從袖縫裡彈出。
針色灰白。
針尖發烏。
那是縫屍針。
在屍油里泡過三年。
又沾過黑狗血和麻藥。
不算法器。
可扎對地方,比法器還要命。
顧塵沒有扎喉。
喉骨硬。
也沒有扎眼。
胡三會防。
他扎的是腋下軟筋。
那裡皮薄。
筋密。
鍊氣四層的護體靈力,也不會時時護到這種地方。
噗。
骨針沒入半寸。
胡三臉上的笑僵住。
下一息。
他的右臂猛地一軟。
整個人撲過頭。
顧塵借他撲來的力,肩膀一沉,身體順勢滾入旁邊的淺溝。
胡三收勢不住。
一腳踩進溝邊浮土。
咔。
土塌了。
半截腿陷進屍溝。
那溝里不是清水。
是亂葬崗常年積下的化屍水。
腥臭。
陰冷。
專蝕活人靈氣。
胡三慘叫一聲。
「麻五!拉我!」
麻五臉色一變。
剛要上前。
顧塵趴在溝邊,抬眼看他。
那眼神很冷。
沒有怕。
也沒有怒。
像在看一具還沒躺上石板的屍。
「活人有命門,死人有死相。」
「進了我的屍溝,就別想全須全尾出去。」
麻五腳步硬生生停住。
他忽然有些怕。
可胡三還在慘叫。
「拉我!」
「快拉我!」
麻五咬牙。
抬手又摸符。
顧塵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左手在地上一拍。
不是動靈力。
是拍碎早就藏在掌心的陰符紙。
這是方才鬼市里買的最劣黃紙。
不值錢。
只沾了些屍灰。
平日沒用。
可在亂葬崗。
夠了。
屍灰被夜風一卷。
撲向麻五面門。
麻五下意識閉眼。
一息。
只一息。
顧塵從溝邊彈起半身。
袖中第二根縫屍針飛出。
不是射麻五。
而是射他手裡的符。
針尖劃破符角。
靈光一亂。
黃符在麻五指間炸開。
砰!
麻五悶哼後退。
三根手指被炸得血肉模糊。
顧塵也被反震得胸口發悶。
嘴裡一甜。
差點吐血。
但他硬生生咽回去。
不能露虛。
露虛,死。
胡三還在屍溝里掙扎。
右臂軟了。
一條腿陷著。
越掙,陷得越深。
顧塵沒有給他第二次出手機會。
他翻身撲到溝邊。
一把按住胡三後頸。
指尖順著頸骨一摸。
第三節。
左偏半寸。
三年前他就知道這裡。
但那時,他不敢用。
現在。
不得不用。
顧塵眼底沒有半分遲疑。
骨針刺下。
噗。
胡三的叫聲斷在喉嚨里。
身體抽了兩下。
不動了。
麻五看見這一幕,臉上的兇狠終於裂開。
「你……」
「你敢殺同門?」
顧塵緩緩抬頭。
臉上還沾著泥和屍水。
聲音很輕。
「這裡沒有同門。」
「只有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