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你們殮仙師,都這樣收屍?


  顧塵立刻用指節壓住屍胸。

  碎骨再響。

  「胸腔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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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完了。」

  他說著,左手抹過屍口。

  礦灰被他順勢撲上。

  灰塵壓住寒氣。

  也壓住那一縷幽藍微光。

  右手卻在袖底一收。

  葫蘆口輕輕一顫。

  那縷幽藍道蘊被吞了進去。

  沒有聲響。

  只有葫蘆內壁,像落下一點冷雨。

  一滴極小的幽藍靈液凝出。

  只有半粒米大。

  清。

  冷。

  無腐味。

  無屍臭。

  也沒有第五具屍身上那股腥寒邪氣。

  顧塵心裡終於定了一寸。

  這不是能吞下漲修為的普通靈液。

  不能亂服。

  但它能用在小樓身上。

  至少,能試著壓一壓她體內亂竄的極陰氣。

  這一趟黑風山。

  值了。

  顧塵沒有貪。

  李瞎子屍身里還有殘痕。

  可再抽,屍皮會皺。

  眼窩會塌。

  陰氣一空,沈蟬衣一眼就能看出不對。

  他立刻封住葫蘆。

  袖口落下。

  黃皮葫蘆縮回暗袋線縫。

  動作平穩得像只是收了一根針。

  沈蟬衣仍在看冊子。

  沒有察覺。

  顧塵這才開始縫屍。

  粗針穿過碎肉。

  麻線壓住裂口。

  一針。

  一線。

  不快。

  也不慢。

  胸口那個破洞,被他一點點收成能見人的模樣。

  沈蟬衣站在旁邊。

  看得眉心微皺。

  她低聲道:「這具也太慘了。」

  顧塵沒有抬頭。

  「死了就不慘。」

  「慘的是死不乾淨。」

  沈蟬衣怔了一下。

  她看著顧塵的手。

  那雙手不大。

  指甲剪得極短。

  甲縫裡有洗不淨的灰黑。

  可落針時,穩得不像一個鍊氣二層的雜役。

  顧塵收了最後一針。

  線頭咬斷。

  藥粉抹過縫口。

  再撲一層礦灰。

  屍味淡了。

  寒意也被壓下去。

  李瞎子的臉仍舊灰白。

  雙眼閉不嚴。

  眼皮下,白翳鼓著。

  像死後還在看什麼。

  顧塵伸出兩指。

  輕輕從他眉心抹到眼瞼。

  一下。

  兩下。

  灰白眼皮終於合攏。

  「眼眶給你縫正了。」

  顧塵心裡無聲說道。

  「借你的陰痕一用。」

  「若真救得了小樓。」

  「我日後給你補一張乾淨裹屍布。」

  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

  死人能聽見多少,不重要。

  活人聽見了,才要命。

  八具屍體很快收完。

  斷骨歸位。

  破皮收線。

  壽衣平展。

  手腳也都擺正。

  連第五具後頸有圓孔的礦奴,

  顧塵也用屍布把脖頸墊高了半寸。

  那樣創口不會被草蓆磨開。

  也不會讓那層殘留腥膜再露出來。

  沈蟬衣合上冊子。

  她看著一排重新蓋好的草蓆,忽然道:「你們殮仙師,都這樣收屍?」

  顧塵把針線收入舊布袋。

  「能齊整些,就齊整些。」

  沈蟬衣問:「為什麼?」

  顧塵道:「死人亂著走。」

  「活人就要亂著睡。」

  沈蟬衣沉默。

  她聽不懂這句話里的晦氣。

  卻聽出了規矩。

  沈蟬衣看了他一眼。

  「你不像雜役。」

  顧塵低下頭。

  「小的只是吃這碗飯。」

  沈蟬衣沒有再問。

  她方才眼裡的那點探究,淡了些。

  但沒有散。

  顧塵知道。

  這個女人記性很好。

  看人像看藥。

  看過一眼,便會記住藥性。

  以後在她面前,更要少露東西。

  棚門推開。

  礦風迎面撲來。

  冷。

  腥。

  帶著石粉味。

  石勇站在外頭。

  手仍扣著刀柄。

  像從他們進棚那一刻起,他就沒動過。

  可顧塵知道。

  石勇動過。

  他腳下碎石的位置,變了三處。

  這人話少。

  卻一直在巡棚外的暗角。

  不是莽夫。

  是守門石。

  石勇看向顧塵。

  「驗完了?」

  顧塵彎腰。

  「回石大人。」

  「驗完了。」

  石勇看向沈蟬衣。

  沈蟬衣把冊子遞過去。

  「第五具與前案相同。」

  「但穿刺更淺。」

  「未破頸椎。」

  「疑從椎外經脈小口抽靈。」

  她頓了一下。

  又補一句。

  「顧塵說的。」

  石勇翻冊的手停了半息。

  他看向顧塵。

  目光沉沉。

  「你確定?」

  顧塵垂眼。

  「不敢說確定。」

  「屍身上,只能讀到這些。」

  「若要再細,得開頸骨。」

  石勇皺眉。

  「現在不能開。」

  顧塵點頭。

  「小的明白。」

  「所以小的只寫初驗。」

  「不開骨,不定案。」

  沈蟬衣看了他一眼。

  這一句,像是說給她聽的。

  她方才下筆時,確實差點把「疑」字漏掉。

  石勇合上冊子。

  「明日察事會問。」

  「照你驗到的答。」

  顧塵躬身。

  「死人給什麼,小的就說什麼。」

  石勇不喜這句話。

  眉頭又皺了一下。

  但這一次,他沒駁。

  三人離開廢礦棚。

  石勇走在前頭。

  沈蟬衣走中間。

  顧塵落在最後。

  礦道外的風比來時更冷。

  黑風山夜霧壓在山腰。

  遠處礦燈一盞一盞亮著。

  像死人眼窩裡沒熄的火。

  走到岔口時。

  石勇停住。

  「我送沈藥師回執法堂。」

  「你回雜役院。」

  「別繞路。」

  顧塵彎腰。

  「是。」

  石勇又道:「若劉管事為難你,讓他看木籤。」

  顧塵心中一動。

  臉上仍是卑微。

  「謝石大人。」

  石勇沒再說話。

  他轉身時,刀鞘輕輕撞在腰側。

  沉。

  穩。

  沈蟬衣走出兩步,又回頭看顧塵。

  「你妹妹夜裡若再抽冷。」

  「那丸藥別整粒用。」

  顧塵垂眼。

  「沈藥師的藥,小的已收好。」

  沈蟬衣道:「我知道你沒餵。」

  顧塵心頭微沉。

  沈蟬衣神色平靜。

  「你這種人,不驗到十成,不會往她嘴裡送。」

  她說完,便轉身離開。

  顧塵站在原地。

  沒有接話。

  直到兩人的腳步聲遠了。

  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沈蟬衣比他想的更細。

  以後她給的東西。

  更不能隨便動。

  顧塵沒有立刻走。

  他先低頭,理了理袖口。

  黃皮葫蘆安安穩穩藏在暗袋裡。

  幽藍靈液封在內壁。

  第五具屍上的灰黑濕痕,也還封在引屍針尖。

  今日所得,有三樣。

  一滴幽藍靈液。

  一條陰氣繞行的屍脈舊路。

  還有一絲疑似妖蟲涎膜的殘痕。

  前兩樣,是小樓的活路。

  後一件,是黑風山妖禍的刀口。

  顧塵沒有喜形於色。

  收穫越重。

  命越薄。

  他轉身準備離開。

  腳步剛邁出三步。

  忽然停住。

  不是聽見聲音。

  而是看見了地上。

  廢礦棚門檻旁,有一處新痕。

  很小。

  半寸寬。

  刻在一塊灰黑石板上。

  白天沒有。

  方才進棚時,也沒有。

  那痕呈螺旋狀。

  一圈。

  兩圈。

  三圈。

  像有什麼東西,用口器輕輕點過石面。

  沒有鑽穿。

  只是試了一下。

  顧塵眼底驟冷。

  他沒有蹲下。

  也沒有伸手去摸。

  他只用眼角掃了一眼。

  便繼續往前走。

  步子不快。

  不慢。

  像什麼都沒看見。

  心裡卻把那道痕記死。

  螺旋紋朝外。

  不是朝礦道深處。

  是朝棚外。

  也就是說。

  那東西來過這裡。

  在他們驗屍的時候,或許就在棚外。

  它沒有進來。

  不是不敢。

  是在試門檻。

  試人。

  試路。

  礦風從背後吹來。

  寒腥里,夾著極淡的刮擦聲。

  細。

  輕。

  像許多反曲的腳,貼著石壁慢慢收回。

  顧塵沒有回頭。

  回頭,就是告訴它。

  自己聽見了。

  殮仙師驗屍,有一條規矩。

  看見不該動的屍,先別碰。

  聽見不該應的聲,先別回。

  活下來。

  再開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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