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小樓,這件事不能對別人說


  小樓吃完最後半塊餅。

  舔了舔指尖碎屑。

  還是餓。

  可她沒有再要。

  她看著顧塵的左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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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很輕。

  「哥。」

  「嗯。」

  「我能看看嗎?」

  顧塵本想拒絕。

  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已經看出來了。

  再瞞,只會讓她更怕。

  他走到草堆旁坐下。

  解開外衣。

  又解開裡面纏得死緊的布條。

  布條一松。

  血腥味散了出來。

  不重。

  卻新舊混在一處。

  小樓鼻翼輕輕動了動。

  眉頭皺起。

  「血是昨夜的。」

  「不是剛流的。」

  「可是裡面又裂了一次。」

  顧塵看她。

  「怎麼看出來的?」

  小樓指著布條內側。

  「外面的血黑。」

  「裡面這一道發紅。」

  「你剛才靠門的時候,又壓到了。」

  顧塵低頭。

  果然。

  布條里側有一道新血。

  很細。

  若不是她說,他不會立刻注意。

  小樓伸手。

  指尖快碰到他肋下時,又停住。

  「我輕一點。」

  顧塵點頭。

  小樓的指尖很冷。

  卻穩。

  她沒有亂按。

  只順著布條壓痕,一寸寸摸過去。

  第四肋。

  第五肋。

  再到側腰。

  力道輕得像羽毛。

  可每一下,都落在傷邊。

  不碰正裂處。

  也不碰淤血最深處。

  顧塵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這不是猜。

  這是讀傷。

  讀活人的傷。

  小樓低聲道:「這裡不能橫纏。」

  「你一吸氣,布就往裂口裡壓。」

  「要斜著。」

  「從這裡過。」

  「再從背後繞。」

  「留一點空。」

  「你能喘氣,骨頭才不會磨。」

  顧塵沒有立刻應。

  他是殮仙師。

  死人肋骨斷了,該怎麼歸位,他清楚。

  可活人傷骨之後,該怎麼留氣。

  他反倒不如小樓這雙剛醒的眼睛看得准。

  他取來乾淨舊布。

  遞給小樓。

  「你說。」

  「我纏。」

  小樓點頭。

  她一邊看,一邊低聲指點。

  「上面。」

  「再低一點。」

  「這裡別壓。」

  「這個結不能打死。」

  「打死了,你咳一下就會裂。」

  顧塵照做。

  布條重新纏好。

  沒有之前那麼緊。

  卻穩。

  他試著吸了一口氣。

  肋下疼意少了兩分。

  不多。

  但實在。

  小樓看著他。

  眼裡有一點小心。

  像怕自己做錯。

  顧塵道:「纏得好。」

  小樓低下頭。

  手指揪著被角。

  「我不知道怎麼會。」

  「就是看見了。」

  「像你的骨頭自己告訴我的。」

  顧塵心裡一寒。

  不是怕她。

  是怕這份本事被別人知道。

  吳長老若知道小樓不只是極陰之體。

  還能憑眼識傷,憑氣辨血。

  那她便不是病人。

  是藥材。

  是活丹。

  是能被人剖開一點點看清的活物。

  顧塵伸手。

  輕輕按住她的手背。

  「小樓。」

  「這件事,不能對別人說。」

  小樓抬頭。

  眼睛很清。

  「連那個給藥的姐姐也不能說嗎?」

  沈蟬衣。

  顧塵眼神微動。

  小樓竟記得她。

  「不能。」

  顧塵道:「誰都不能。」

  「你若看見別人傷了,也當沒看見。」

  「你若聞見奇怪的味道,也當聞不見。」

  「記住。」

  小樓點頭。

  「我記住了。」

  她頓了頓。

  又小聲道:「哥。」

  「門外剛才來過別人。」

  顧塵看向她。

  「你怎麼知道?」

  小樓指了指窗下。

  「那裡有味。」

  「不是剛才那個胖人的。」

  「胖人身上是酒酸味,還有油味。」

  「窗外那個人,手上有丹灰。」

  「還有一點血。」

  顧塵眼神驟冷。

  丹灰。

  血。

  劉管事手下的普通雜役,不該有丹灰味。

  瘦猴也沒有。

  丹房的人?

  還是劉管事已經和丹房某個人搭上了線?

  顧塵沒有立刻說話。

  他起身走到窗下。

  窗下灶灰被風吹散了一角。

  沒有完整腳印。

  說明那人來過。

  也走得很小心。

  顧塵蹲下。

  先不碰窗紙。

  他貼近聞了一息。

  寒藥味。

  很淡。

  被血腥蓋住了一半。

  他取出銀針。

  針尖輕輕挑起窗紙破口邊緣的灰。

  針尖未黑。

  卻泛出一點淡青。

  果然是丹灰。

  而且不是尋常凝氣散的灰。

  裡面有一絲寒藥味。

  顧塵想起沈蟬衣留下的那粒黑色陰藥。

  也想起丹房廢料處那枚屍火逆的殘續命丹。

  丹房。

  吳長老。

  劉管事。

  黑風山。

  幾條線,在他腦子裡一點點纏到一處。

  可他沒有往深處想。

  想得太深,會亂。

  亂了,手就會錯。

  顧塵取出一隻空瓷瓶。

  把窗紙邊緣那點灰輕輕刮下。

  封好。

  塞進牆縫暗窩。

  這又是一件證物。

  未必今日有用。

  但來日有人想翻他的命。

  這點灰,也許就能反咬一口。

  死人有屍證。

  活人,也該給自己留證。

  做完這些。

  他又在窗下撒了一層灶灰。

  灰鋪得很薄。

  不顯眼。

  但只要有人再靠近,腳印一定會留下。

  小樓一直看著他。

  眼裡有擔心。

  也有餓意。

  那餓意藏得很深。

  可顧塵看得見。

  極陰之體甦醒之後,身體在討債。

  三年虧空。

  三年陰氣蠶食。

  續命丹只解了石化之困。

  沒填上虧掉的血肉。

  她的身子正在瘋狂索取。

  食物有用。

  但只是杯水車薪。

  顧塵的手碰了碰暗袋裡那隻蠟封瓷瓶。

  藍黑靈液。

  來自李瞎子的陰屬道蘊。

  顧塵走回草堆旁。

  但沒有馬上取。

  他先洗手。

  用冷水。

  又用草灰搓。

  再用黑狗血泡過的布條擦指縫。

  指縫要乾淨。

  指甲邊要乾淨。

  掌紋里的屍氣要壓住。

  小樓坐在草蓆上,看得發愣。

  「哥,你這是要給我收屍啊?」

  顧塵手一頓。

  「胡說。」

  小樓指了指牆角。

  「你每次干大活前,都這麼洗手。」

  「刮骨板也擺出來了。」

  顧塵轉頭。

  刮骨板確實擺在手邊。

  但不是用來刮她。

  是用來壓住布條。

  萬一她發作。

  不能讓她傷到自己。

  顧塵把刮骨板往後一推。

  「不是給你用。」

  小樓眨了眨眼。

  「那給誰用?」

  「給我壯膽。」

  小樓憋了半天。

  笑了一聲。

  笑得很短。

  笑完又餓得捂肚子。

  顧塵沒有笑。

  他取出貼身那隻蠟封小瓷瓶。

  但沒有讓小樓看清瓶中液色。

  只背過身。

  用掌心溫度慢慢融開蠟口邊的冷意。

  隨後取出引屍針。

  針尖在瓶塞邊沾了極細一點。

  比米屑還少。

  然後他又取清水一滴。

  將那點藍黑靈液化開。

  寒意立刻散出。

  破碗邊緣,結了一圈極淡白霜。

  小樓鼻翼動了動。

  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那光很淺。

  卻帶著一點餓獸聞血的味道。

  顧塵立刻抬眼。

  「小樓。」

  她怔住。

  眼裡那點幽藍慢慢壓下去。

  「哥。」

  「我不搶。」

  顧塵心裡一疼。

  卻沒有軟。

  「不是搶不搶。」

  「這東西能救你。」

  「也能害你。」

  「所以今晚只能先試一絲。」

  小樓乖乖點頭。

  「我聽你的。」

  顧塵讓她盤腿坐好。

  薄被墊在身下。

  兩隻手用舊棉布纏住。

  不是綁死。

  只留出能活動的餘地。

  「小樓。」

  「嗯。」

  「等會兒疼,就說。」

  「多疼?」

  顧塵想了想。

  「比餓輕。」

  小樓鬆了口氣。

  「那就還行。」

  顧塵被她噎了一下。

  這丫頭病了三年。

  疼慣了。

  疼成了日子。

  底層的人,連疼都要練出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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