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別裝好人了
鞠芷子站在廚房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搞不懂戚青梨到底是什麼意思,她究竟知不知道昨晚的事,怎麼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
她的眼睛看著戚青梨的背影,想要說什麼,又沒問出口。
戚青梨的背很直,肩膀微微聳著。
頭髮扎著,能看到後頸,白白的,有一根碎發掉下來,貼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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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開了火,鍋放在灶台上,倒油。
油熱了,她把西紅柿倒進去,滋啦一聲,很大的聲音。
她用鏟子翻著,西紅柿在鍋里慢慢變軟,汁水出來了,紅色的。
加了水,水開了,下麵條。
麵條在沸水裡翻滾,白色的,一根一根的。
鞠芷子走進廚房,站在戚青梨旁邊。
她打開冰箱,從裡面拿出兩個雞蛋,遞給戚青梨。
「雞蛋。」
戚青梨接過來,在碗沿上磕了一下,雞蛋裂開了縫,她用兩個大拇指掰開,蛋清和蛋黃流進鍋里。
蛋清在沸水裡散開了,變成了白色的絮狀,蛋黃完整地浮在湯麵上,圓圓的。
她用筷子輕輕攪了一下,蛋黃散了一點,把湯染成了淡黃色。
她從碗櫃裡拿出兩個碗,白色的,邊沿有藍色的花紋。
她把麵條從鍋里撈出來,分在兩個碗裡,把湯澆在上面。
一勺一勺地舀,湯從勺子裡流下來,在碗裡濺起小小的水花。
她從筷籠里拿出兩雙筷子,放在碗上。
她端起一碗,走到餐桌前,放在桌上。
又端起另一碗,放在對面。
她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麵條,送到嘴裡,嚼了,咽了。
鞠芷子在她對面坐下來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西紅柿,送到嘴裡,嚼了,咽了。
低著頭,吃著碗裡的麵條。
一口,兩口,三口。
她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只有肩膀在抖,眼淚從她眼眶裡掉出來了,滴在碗裡,滴在湯麵上,濺起很小的水花。
她沒有擦,她繼續吃。
麵條從嘴巴里吸進去,發出很輕的聲音。
她吃得很急,一口接一口,像是餓了很久。
不得不承認,戚青梨做的西紅柿雞蛋面確實很好吃,這是她吃過最好吃的面,可惜以後再也吃不到了。
戚青梨沒有看她。
她低著頭吃自己的面,一口一口的,吃得慢。
筷子夾起麵條,送到嘴裡,嚼,咽。重複著。
兩個人沒有說話。
麵條的熱氣從碗裡冒上來,在兩個人之間升起來,散開。
越來越淡,越來越細,最後沒有了。
碗裡的湯喝完了。
碗底剩了幾片碎西紅柿和一小撮蔥花。
鞠芷子端起碗,把碗底的湯也喝完了,嘴對著碗沿,仰著頭,喉嚨一動一動的。
她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聲。
「吃完就走吧,我不送你了。」
戚青梨手裡還拿著筷子,筷子尖上夾著一根麵條,停在半空中。
她看著鞠芷子的臉,鞠芷子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睛看著桌面,沒有看她。
堂哥從廚房門口走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咬了一口,嚼著。
他靠在牆上,一隻腳踩著另一隻腳的鞋面,看著餐桌上的兩個人,嘴角往上咧著。
蘋果的汁水從他嘴角流出來一點,他用袖子擦了一下。
「你以後就別來找她了。」
堂哥嚼著蘋果,聲音含混不清。
「她明天一早就走了,回老家,以後就不回來了。」
戚青梨把筷子放下了,筷子落在碗上,叮的一聲。
她看著鞠芷子,表情嚴肅。
「芷子,你不能走。」
鞠芷子沒有抬頭。
她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著,左手的大拇指在右手手背上慢慢畫著圈。
堂哥又咬了一口蘋果,咔嚓一聲,很大。
他一邊嚼一邊說,蘋果碎屑從嘴裡噴出來一點,落在他的花襯衫上。
「她得回家結婚生孩子帶孩子,這輩子也不會回香川了,你找她也沒用。」
戚青梨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腿在地上颳了一下,聲音很尖。
她繞過餐桌,走到鞠芷子身邊,伸出手,握住了鞠芷子的手臂。
手指扣著鞠芷子的手臂,扣得有點緊。
「芷子,你能不能不走?」
鞠芷子的手停了,她抬起頭,看著戚青梨的臉。
她的眼睛是紅的,眼眶裡沒有眼淚,但眼白上有血絲,細細的,紅紅的。
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嚴肅認真。
「不能。」
她把手臂從戚青梨手裡抽出來了。
戚青梨的手指滑開了,垂在身側。
鞠芷子從椅子上站起來了。
她站著,比戚青梨高半個頭。
低著頭看著戚青梨,下巴微微抬著。
「別裝好人了。」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一下。
「我為什麼落得這樣的下場?」
鞠芷子的聲音變大了,在安靜的客廳里迴蕩。
「還不是因為你,你顧及你的臉面,你不肯問你的金主借錢。你把我給毀了。」
戚青梨搖了搖頭,頭搖得很快,左右擺了好幾下。
「不是的,我沒想過害你,我沒想到綁匪會發現警察。」
「他也不是我的金主,我們連朋友都不算......」
「夠了。」
「你到底在辯解什麼,你跟賀醫生分開,難道不是為了談京舟嗎?」
鞠芷子抬起手,手掌朝外,手指併攏,對著戚青梨的臉。
「說再多也沒意義,你已經傷害了我,說幾句話就想讓我原諒你嗎?」
戚青梨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嘴唇在抖,上下嘴唇互相碰了幾下。
「你需要我做什麼?我什麼都可以為你做。」
鞠芷子看著她,看了三秒。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上彎了一點。
不是笑,只是一種動作,嘴角從平的變成彎的,然後又平了。
「是嗎?」
「是。」
鞠芷子往前走了一步,離戚青梨更近了。
她比戚青梨高,她低著頭,戚青梨仰著頭。
兩個人對視著。
「我大伯和嬸嬸收了一戶人家的彩禮,二十萬啊,我不想嫁給那個老男人,不如你替我嫁給他。」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沒有聲音。
她的眼睛看著鞠芷子的眼睛,目光不動。
她的手在身側攥了一下,攥住了裙子的布料,攥出一個皺褶。
她的嘴唇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沒有說出來。
鞠芷子笑了。
笑聲很短,只有一個音節,像是從鼻子裡擠出來的。
嘴角往兩邊咧開,露出上排的牙齒,牙齒很白,很整齊。
但她的眼睛沒有笑,還是冷的。
「虛偽,自私,還說什麼為了我什麼都能做,騙子。」
她轉過身,背對著戚青梨。
朋友一場,她現在用這些詞來形容戚青梨。
堂哥把蘋果核扔進了垃圾桶,蘋果核落在桶底,咚的一聲。
他拍了拍手,拍掉了手上的蘋果汁,然後把手在褲子上蹭了兩下。
「別廢話了,讓她趕緊走,我們還要收拾行李呢,明天一早就回老家。」
他從牆邊走過來,走到戚青梨身後,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指很粗,很有力,扣著她的手臂,他把她往門口拖,力氣很大,戚青梨的身體被拉得往前傾。
鞠芷子走在前面。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站在門旁邊,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著。
堂哥把戚青梨拖到門口,鬆開了手。
戚青梨站在門外面,腳踩在走廊的地毯上。
她回過頭,看著門裡面的鞠芷子。鞠芷子沒有看她。
她的眼睛看著走廊的牆壁,牆壁是白色的,上面什麼都沒有。
鞠芷子把門關上了。
門板在戚青梨面前合攏,鎖舌卡進門框,咔嗒一聲。
戚青梨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芷子,你不能回家,如果是因為彩禮,我想辦法籌到錢,你把錢還給人家,就不用結婚了。」
門裡面沒有聲音。
她又拍了幾下。
「芷子,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沒有回應。
走廊里的聲控燈滅了。
黑暗裡,戚青梨站在門口,手還放在門上。
她等了一會兒,把手放下來了。
她轉過身,往樓梯口走了。
聲控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著樓梯。
她下了樓,一級一級地走,每一步都很慢。
她走到樓下,出了單元門。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
她往教師公寓的方向走。
教師公寓的樓門口亮著燈,白色的光。
她推開門走進去,上了樓梯。
到了三樓,走廊里站著三個女同事。
數學組的張老師,語文組的李老師和教音樂的趙老師。
三個人站在走廊中間,手裡都拿著東西。
張老師拿著一個水杯,李老師拿著一本書,趙老師拿著一個手機。
三個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走廊很安靜,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張老師說:「幸虧鞠芷子還是走了,不然咱們學校的名聲就毀了,以後怎麼招生啊?沒有學生,大家都要失業。」
李老師說:「可不是嘛,校長這次總算做了個正確的決定,讓她自己辭職,省了好多麻煩。」
趙老師說:「你們聽說了嗎?鞠芷子被綁架,是因為戚青梨,倆人都鬧掰了,從朋友變成敵人了。」
張老師的手停了一下,水杯舉在半空中。
「啊?她們不是好朋友嗎?形影不離的,天天一起吃飯,沒想到戚青梨會害鞠芷子,真是人心隔肚皮。」
李老師把書合上了,書在手裡拍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
「誰說不是呢,這就是塑料姐妹花吧。」
趙老師把手機翻過來,屏幕朝下,貼在肚子上。
「我還聽說,戚青梨和賀中哲的婚事告吹了,賀家要和竇家聯姻,普通人哪那麼容易嫁進豪門,看來光靠美貌是沒用的,有錢人最看重的還是門當戶對。」
張老師喝了口水,咽下去,喉嚨動了一下。
「說得對,你看戚青梨平時那個樣子,穿得普普通通的,誰知道她心裡想什麼,能把最好的朋友害成那樣,這個女人不簡單。」
李老師搖了一下頭。
「人不可貌相啊。」
趙老師抬起頭,看到了走廊那頭的戚青梨。
她的嘴巴閉上了。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張老師的手臂。
張老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閉上了嘴。
李老師也轉過去了。
三個人站在走廊中間,六隻眼睛看著戚青梨。沒有人說話。
戚青梨站在走廊的另一頭,兩隻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
她看著那三個人,看了兩秒,然後低下頭,從她們身邊走過去了。
她走過張老師身邊的時候,張老師往旁邊讓了一下,身體貼著牆壁。
李老師也往旁邊讓了一下,手裡的書抱在胸前。
趙老師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機。
戚青梨走到自己的房間門口,從包里掏出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門開了。
她走進去,關上了門。
門關上的時候,走廊里傳來張老師的聲音,很小,像在跟另外兩個人說悄悄話。
「她聽到了。」
趙老師的聲音。
「聽到了就聽到了,反正說的都是實話。」
然後是腳步聲,三個人散了,各自回房間了。
門關上的聲音,一個,兩個,三個。
戚青梨站在自己的房間裡,沒有開燈。
窗簾拉著,外面的光照不進來,房間裡很暗。
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墊陷了一下。
她兩隻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
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什麼都沒有,沒有戒指,沒有指甲油,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齊。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之前在醫院被碎玻璃劃的,已經長好了,但顏色比旁邊的皮膚淺一些。
她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掌心的紋路很亂,很多條線交叉在一起,分不清哪條是哪條。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她拿出來,屏幕上是一條消息。
唐秘書發的。
「明天中午,老地方。」
她看了幾秒,打了兩個字。
「好的。」
發送出去。她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躺下來了。
側躺著,面朝牆壁。
牆壁是白色的,什麼都沒有。
她的眼睛看著那面白牆,看了很久。
她的手指在被子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被子的邊緣,棉布的,縫得很密實。
外婆去世前,曾留給她塊金表,據說是民國時期的,價值不菲。
也許現在得拿出來用了。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鞠芷子回老家嫁給一個老男人,她必須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