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我們是一家人
戚香果站在戚青梨的公寓門口。
她穿著一件粉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白色的裙子,裙擺到膝蓋,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
頭髮扎著高馬尾,發繩是粉色的,上面有一個塑料蝴蝶結。
她的肩膀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是淺藍色的,邊角磨白了,拉鏈頭掉了,用一根鐵絲別著。她抬起手,用指節敲了三下門。
戚青梨從裡面打開了門。她穿著一件寬大的家居裙,灰色的,棉質的。肚子鼓著,把裙子撐起來。頭髮散著,沒有扎,臉上沒有化妝。她看到戚香果,眉頭皺了一下。
「香果,你怎麼來了。」
戚香果沒有回答,從戚青梨身邊擠進去了。她換了鞋,走進客廳,坐在沙發上。她把帆布包放在旁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戚青梨。
「姐,給我錢。」
戚青梨關上門,走到沙發旁邊,坐下來。她看著戚香果的臉。
「又要錢,上個星期不是剛給你了嗎。」
戚香果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那個錢花完了,我要買一個新書包,同學背的都是名牌,就我的書包是超市買的,她們笑話我。」
戚青梨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摸了一下。
「多少錢?」
戚香果的手伸出來了,手指張開,比了一個數字。
「五千。」
戚青梨的嘴巴張開了。
「五千,你一個初中生背五千塊的書包。」
戚香果的手放下來了,放在膝蓋上。她的嘴唇抿著,下巴抬起來了。
「她們背的都是上萬的,我只要五千的,已經很便宜了。」
戚青梨搖了搖頭。
「我沒有那麼多錢,你這個月已經要了三次了,我的工資都給你們了,我自己還要生活。」
戚香果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她的臉紅了,眼睛也紅了。
「你不給我就去問媽媽要,你跟媽媽說你要養胎,沒錢給我,看媽媽怎麼說。」
戚青梨的手攥了一下,攥住了裙子的布料,攥出了幾道皺褶。她的嘴巴動了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你等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臥室,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信封是白色的,癟癟的。她從裡面抽出幾張鈔票,數了一下,五張,一千塊。她把剩下的錢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屜。她走出臥室,走到戚香果面前,把錢遞過去。
「只有一千了,你先拿著。」
戚香果看著那一千塊錢,沒有接。
「一千不夠,我要五千。」
戚青梨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她的手指攥著錢,指節發白。她的嘴唇在抖。
「我真的沒有了,下個月發了工資再給你。」
戚香果伸出手,一把搶過那一千塊錢,塞進自己的帆布包里。她轉過身,往門口走了。
竇晶晶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條黑色的長褲,腳上是白色的帆布鞋。頭髮扎著低馬尾,臉上沒有化妝。她的手裡拎著一個紙袋,紙袋是棕色的,裡面裝著幾個蘋果。她的眼睛看著戚香果的臉,目光很冷。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你管她幹什麼,小孩子不學習光想著攀比。」
戚香果的腳步停了。她看著竇晶晶,下巴抬起來了。
「你誰啊,你憑什麼插嘴,我問我姐姐要錢天經地義。」
竇晶晶走進來了。她把紙袋放在玄關的柜子上,走到戚香果面前,離她很近。她比戚香果高半個頭,低著頭看著戚香果的臉。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往下拉了一點。
「她才不是你姐姐呢。」
客廳里安靜了。戚香果的嘴巴張開了,合不上。她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白色,嘴唇上的血色褪了。她的眼睛睜大了一下,然後眯起來了。她的手在帆布包的帶子上攥了一下,攥得很緊。她看著竇晶晶,目光不動。
戚青梨也愣住了。她的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她看著竇晶晶的臉,眉頭皺著,眼睛裡全是疑惑。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你說什麼?」
竇晶晶的嘴巴動了一下。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她把目光從戚香果臉上移開了,看著戚青梨。她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笑,笑得很勉強,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
「我說氣話,就算是姐姐,她也沒義務給你錢,你都多大了,不能總問姐姐要錢。」
戚香果的眼睛紅了。她的嘴唇在抖,想說什麼,沒有說。她轉過身,拉開門,跑了出去。門沒有關,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地上。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小,然後聽不到了。
戚青梨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那扇開著的門。她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她轉回頭,看著竇晶晶。竇晶晶站在那裡,兩隻手垂著,手指也在微微蜷著。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紅了。
「你怎麼來了?」
竇晶晶指了指玄關柜子上的紙袋。
「路過水果店,給你帶了幾個蘋果。」
戚青梨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了。她轉過身,看著竇晶晶。
「你剛才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竇晶晶的嘴巴動了一下。
「哪句話。」
戚青梨看著她。
「你說她不是我妹妹。」
竇晶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我說了是氣話,我看不慣她那樣跟你要錢。」
戚青梨走到沙發前面,坐下來了。沙發墊陷了一下。她靠在靠背上,手放在肚子上。
「她是我妹妹,我給她錢是應該的。」
竇晶晶走過來,坐在戚青梨對面。她看著戚青梨的臉,看了很久。
「你應該為自己想想,你肚子裡還有孩子,你一個人住,你連自己都養不活,你還管他們。」
戚青梨的手在肚子上慢慢摸了一下。
「我們是一家人,我的錢也是家裡的錢,我弟弟上學要錢,我妹妹上學也要錢,我爸看病要錢,我媽沒有工作,我不給他們誰給。」
竇晶晶的手攥了一下,攥住了褲子的布料。她的嘴巴動了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有點大。
「你被他們吸血了,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他們家的.....」
她停了。
她的嘴巴閉上了。她的下巴繃著,咬肌在臉頰兩側鼓出來。她把目光從戚青梨臉上移開了,看著茶几上的水杯。水杯是空的,杯底有一層灰。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戚青梨看著她。
「我不是他們家的什麼。」
竇晶晶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沒什麼。我說錯了。」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了。她走到玄關,換了鞋,拉開門。
「我走了,蘋果你記得吃。」
她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戚青梨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她的眉頭皺著。
她想起竇晶晶剛才說的話。
她才不是你姐姐呢。
你不是他們家的。
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竇晶晶是不是知道什麼。
她想起媽媽說過的話,你是我的親生女兒,媽懷你的時候肚子大得走不動路。
她想起戚香果說過的話,你不是我姐,你是我媽撿來的孩子。
她想起小時候鄰居說過的話,這閨女長得不像她爸也不像她媽。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停了一下。
孩子踢了一下她的手掌。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輕輕按了一下。
她站起來,走到玄關,打開紙袋,從裡面拿出一個蘋果。
蘋果是紅色的,很圓,很亮。她沒有洗,咬了一口。
蘋果很甜,汁水很多。
她嚼了,咽了。
她靠在牆上,慢慢地吃著蘋果。
竇晶晶從計程車上下來。
她手裡還拎著那個紙袋,紙袋裡原本裝著幾個蘋果,現在只剩下兩個了。
她走到院門口,鐵門是黑色的,上面雕著花,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
她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桂花開了,香味很濃,飄在空氣里,甜甜的。
她走到門口,換了鞋,走進客廳。
外婆坐在沙發上。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對襟衫,黑色的褲子,腳上是黑色的布鞋。
頭髮全白了,燙著小卷,梳得很整齊。
她的手裡拿著一個舊相框,相框是木頭的,棕色的,邊角磨白了。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圓臉,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樑,嘴角微微往上翹。
那是秀蘭,竇晶晶的媽媽。
外婆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摸了一下,從額頭摸到下巴,來回摸了好幾次。
她的嘴巴在動,聲音很小,小到聽不清楚。
竇晶晶走過去,站在沙發旁邊,低下頭看著外婆的臉。
外婆的眼睛渾濁的,眼白泛黃,但眼神很亮。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淼淼,淼淼回來了嗎。」
竇晶晶的手在紙袋的提手上攥了一下。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外婆,還沒回來。」
外婆的眼睛眨了一下。
她把相框抱在懷裡,貼在胸口。
她的頭低著,下巴快要碰到相框的邊沿。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淼淼,外婆想你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竇晶晶的眼睛紅了。
她蹲下來,蹲在外婆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很涼,很乾,皮膚很粗糙,像樹皮。
她的手指很長,骨節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竇晶晶把外婆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裡,手指合攏,包住了。
「外婆,我會把淼淼找回來的,您放心。」
外婆抬起頭,看著竇晶晶的臉。
她的目光從竇晶晶的眼睛移到鼻子,從鼻子移到嘴巴,從嘴巴移到下巴。
她的手從竇晶晶的手裡抽出來了,抬起來,手指碰到了竇晶晶的臉。
手指從額頭摸到鼻樑,從鼻樑摸到下巴。
「你不是淼淼,你是晶晶,淼淼呢,淼淼去哪了。」
竇晶晶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了,流過臉頰,流到下巴,滴在她的手背上。
她沒有擦,讓眼淚流著。
她的嘴唇在抖,聲音從嘴裡出來了。
「淼淼在外面,她很快就會回來的。」
外婆的嘴角彎了一下,笑了一下。
笑得很小,嘴角只往上彎了一點。
她把相框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放在相框上面,手指交叉著。
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目光是空的。
她的嘴巴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竇晶晶站起來,走上樓梯。
她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沉。
她走到二樓,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了門。
鎖舌卡進門框,咔嗒一聲。
她站在門後面,靠著門板,站了很久。
她的手垂著,手指微微蜷著。
她的眼淚還在流,沒有聲音。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了。
床墊陷了一下。
她從床頭櫃的抽屜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被她折了一下,邊角翹著。
她把信封里的照片抽出來了。
第一張,戚青梨站在學校門口。
她看著照片上的人。
她的姐姐,她的雙胞胎姐姐,竇淼淼。
她們長得一模一樣。
外婆想的是她,不是晶晶,是淼淼。
外婆每天晚上都坐在沙發上,抱著媽媽的照片,喊淼淼的名字。
外婆等了很多年,等淼淼回來。
竇晶晶的手在照片上慢慢摸了一下,摸到了戚青梨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從嘴裡出來了,很小。
「我應該告訴爸爸嗎。」
她不知道。
她不敢。
她怕爸爸受不了。
爸爸找了很多年,花了無數錢,託了無數人,沒有找到。
他以為大女兒可能不在人世了。
如果他知道大女兒還活著,就在同一個城市裡,每天擠公交上班,挺著肚子養家餬口,他會怎麼想。
他會怪自己嗎,會怪她嗎,會衝過去相認嗎。
她把照片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回抽屜,用幾本書壓住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外面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照在院子裡。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坨一坨的。
她看著窗外,沒有動。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她想起戚青梨的臉,戚青梨的肚子,戚青梨住的破舊樓房,戚青梨的妹妹伸手要錢的樣子,戚青梨媽媽不知道女兒懷孕的樣子。
她的姐姐不應該是這樣的。
姐姐應該住大房子,穿好衣服,吃好東西,不用為錢發愁。
姐姐應該被爸爸寵著,被外婆疼著,被妹妹護著。
姐姐應該叫竇淼淼,不是戚青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