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吃定


  次日。

  凌晨又下了一場大雨。

  天亮後,日頭便悶熱無比。

  坐北朝南的宅子屋裡通風極好,廊廡下的竹簾早早地全部垂下,過堂風一吹,還算涼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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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斗雷打不動地熬藥,楚玖則坐在廊廡下的那把搖椅里,聽著阿斗在那邊念叨黃達。

  「黃公子本來就傻傻的,竟然還暈血,更傻乎乎的了。」

  「但我怎麼覺得,他好像更可愛了?」

  楚玖只覺得好笑。

  黃達覺得阿斗傻,阿斗卻反過來覺得他傻。

  互相覺得傻。

  可楚玖覺得兩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比一個雞賊,只不過看誰更高一籌罷了。

  搖椅吱吱呀呀,晃晃悠悠。

  楚玖心想,裴既白應該已經去國公府討公道了,也不知事情會如何解決,等燕珩來了,得想著問問。

  可等到了午膳過後,也沒等來燕珩或者順意。

  連阿斗都在那兒犯起了嘀咕。

  「今兒個怪了,每日像長在這院子裡的人,怎麼還沒來?」

  楚玖猜,十有八九是裴家把事兒鬧大了。

  國公夫人去山上避暑吃齋,長輩不在府上,燕珩定是脫不開身。

  帳一日不記,又如何?

  明天補了就是。

  沈清影和裴家的事兒,晚知道一天,又怎樣?

  早晚都會知曉。

  何必坐在這裡等燕珩?

  一個「等」字,在腦海里飄過,嚇得楚玖心裡一咯噔。

  她從何時起,竟然開始無意識等燕珩了?

  等他來記帳,等他來念書,等他來唱曲,等他來泡茶......

  他是別人的夫君,還是國公府的世子,她沒理由等。

  等,會成習慣。

  養成習慣,可不好。

  收攏心思,楚玖起身。

  她緊握竹竿,順著抄手遊廊,在宅院裡慢吞吞又小心翼翼地走來走去,以使氣血循環。。

  待服過苦澀的湯藥,她回房躺在矮榻上小憩。

  睡意朦朧間,臉上濕乎乎的,也不知什麼東西在舔她。

  楚玖警敏驚醒,剛要揚聲質問是誰,卻在伸手推開時摸到個毛茸茸的小傢伙。

  「太陽都快落山了,睡到這個時候,夜裡還怎麼入睡?」

  低沉的聲音從身側傳來,而一雙微重的小爪子則踩在她的雙腿,探頭嗅著她的臉。

  楚玖摸了摸毛茸茸的頭,問燕珩:「哪來的狗?」

  「御馬監那邊養的狩獵犬,前三個月下了一窩,我挑了一隻活脫的,帶來陪你。」燕珩答。

  叮叮噹噹幾聲鈴響,一個藤編的繡球被塞進楚玖的掌心。

  「扔下試試看。」燕珩道。

  楚玖照做,將繡球輕輕拋了出去。

  繡球墜地時,彈起幾聲鈴響,而剛剛還往她懷裡鑽的狗,倏地就沖了出去。

  很快鈴聲嘩啦啦地靠近,那狗又將繡球塞到了楚玖的懷裡。

  楚玖再次將繡球扔出,脖子上繫著鈴鐺的狗,便又伸著舌頭,哈哈地跑了出去,將繡球叼回,再次塞回楚玖的手裡、臨了,它還用濕涼濕涼的小鼻子拱了拱她的手,似乎在催促她拋球。

  很是有趣。

  楚玖忍不住摸它,問燕珩:「是公還是母?」

  「母的。」

  「什麼顏色?」

  「黑色。」

  「有名字嗎?」

  「還沒有,不如,小玖給起一個。」

  楚玖將那小母狗抱進懷裡,鼻尖埋在狗毛里,輕輕嗅了嗅,一股臭香臭香的奶狗味中還夾雜著一縷雪松香。

  「那就叫......黑妞兒?」

  「......」

  身旁的燕珩並未馬上回應,而是靜了須臾,才勉為其難地「嗯」了一聲,「好像......也不錯。」

  望著虛空的眼彎彎如月,紅唇皓齒,楚玖笑顏如花。

  燕珩看得怔在了那裡。

  自重逢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楚玖笑得這麼開心,她眉頭舒展,明明不聚神的眼睛都有了光,就如同那次在公主府的賞春宴上,她突然撞進懷裡,仰面看他笑的樣子。

  「黑妞兒,姐姐抱你出去玩兒。」

  楚玖抱著黑妞兒挪身到榻邊,玉足剛要探出去找鞋,綢面繡鞋便已套在了她的足尖上。

  「多謝。」

  雙腳一蹬,繡鞋絲滑穿上,楚玖一手抱著黑妞兒,一手拿著竹竿,慢慢吞吞地挪到了院子裡。

  藤編的繡球扔出,黑妞兒撿回,如此反覆,一狗一人玩得不亦樂乎。

  「還擔心小玖不喜歡狗。」

  燕珩給黑妞兒端了一碗水,黑妞兒吐掉繡球,跑到他身前呲溜呲溜地喝起水來。

  楚玖坐在石階上,笑眼彎彎第搖了搖頭。

  「怎會不喜歡。」

  「以前阿兄在禁衛軍當統領時,也從御馬監那裡要了一隻狗回府上養。」

  「巧得很,也是黑色,但是公的,阿兄給他起名叫黑子。」

  說著說著,笑顏在臉上漸漸隱去,淡淡的憂傷隨之浮現。

  「可惜,抄家那日,黑子護著我阿娘,咬了那官兵一口,被一劍砍死了。」

  喉間突然發緊,楚玖咽了咽口水,才將那股悲傷混著淚意,又壓了回去。

  她摸到黑妞兒扔在腳邊的繡球,低頭放在手裡把玩。

  燕珩一瞬不瞬地看著她,自是捕捉到了楚玖的情緒。

  「想不想......給我未來舅兄,寫封家書?」

  未來舅兄?

  楚玖反應了一下,才明白燕珩的意思。

  管他如何自作多情,能給兄長寄家書才是最重要的。

  懶得糾結字眼,楚玖激動得騰地站起身來,「真的嗎,寫的信,可以送到嶺南,那可是流放罪臣......」

  許是她起身起得太猛,腦子裡嗡地一下,頭突然有些暈。

  大手攬住她的腰,燕珩及時扶住楚玖,緊張道:「可是哪裡不適?」

  楚玖晃了晃頭,眼睛一眨一眨間,黑暗淡化,眼前的世間逐漸變亮,可周遭事物和燕珩的臉還是模糊不清。

  她用力皺著眉頭,試圖想要看得再清楚一些,但再怎麼努力也無濟於事。

  頭突然有點絲絲作痛,楚玖晃了晃,眼前的光亮又一點點變弱。

  那光亮就如同剛剛點燃的燭火,微弱至極,很快又被風吹滅了一般,她的世界重歸黑暗。

  燕珩急忙命人尋來了大夫。

  紗幔垂放,楚玖躺在床榻上,戴著面紗,伸出手腕,由大夫隔著袖帕診脈。

  「姑娘這幾日,除了頭疼外,身子可還有何異常?」

  楚玖留了個心眼,只道:「並無任何異常,只是,今日突然起身時,頭有些暈罷了。」

  給楚玖施了幾針,又開了幾副湯藥後,大夫仍是之前那番說辭。

  待大夫走後,楚玖便急不可耐地撐身坐起。

  燕珩攔著她:「不如再多躺一會兒?」

  楚玖搖頭,唇角揚著興奮。

  「我想給兄長寫信。」

  她心急得很,急得主動抓住了燕珩的手,「快扶我去書房。」

  看著那第一次主動緊握他的手,一側眉頭輕挑,燕珩的唇角也不受控地翹了起來。

  他設下溫柔的陷進,而他垂涎已久的獵物,一隻爪子終於踏進來了。

  很好。

  慢慢來。

  等四個蹄子都邁進來,便可吃定她。

  「寫的信,真的能送到嶺南嗎?」

  去書房的遊廊里,楚玖一再確認。

  「如何送?」

  「世子可是有什麼法子?」

  燕珩牽著她的手,迎合楚玖急促的步子,大步朝著書房走去。

  「嶺南那邊也有邊陲駐軍,兵部每個月都會給那邊下發糧餉,我身為兵部左侍郎,自是可以塞些銀子,托人給舅兄送個信。」

  楚玖後知後覺,發現自己之前光想著躲燕珩,都忽略了他在兵部的官職。

  「也不知阿兄在那邊過得如何?」

  「除了書信,我能再給他送點衣物嗎?」

  燕珩柔聲笑道:「當然,反正是要塞銀子托人辦事的,想送什麼,小玖儘管交代。」

  「托人辦事的銀子,我來出。」楚玖仍不忘算得清楚。

  「好。」

  燕珩什麼都應她。

  「阿兄也可以給我回信嗎?」

  「當然。」

  「書信往來,大概要多久?」

  楚玖的問題一個接一個。

  「怎麼說,至少也要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好久啊。

  可日子卻有了極大的盼頭。

  或許,在收到阿兄書信時,她的眼睛就已經復明了。

  楚玖獨守今天的小秘密,在心裡偷偷開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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