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一百文,夠嗎


  黃達有時精明,有時又是個沒眼力見的。

  小魏大人都走了,他還賴著不走,非要等吃過酒後,跟燕珩一起離開。

  趁著黃達在那邊逗阿斗,燕珩低聲寬慰了楚玖幾句,讓她無須慌亂。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門。

  楚玖倒是不擔心案子會查到她頭上。

  畢竟她一個瞎女,哪有殺人的可能性。

  那三個女子一起殺她,倒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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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是難過。

  難過那些女子因自己的丹青,而死得悽慘又毫無尊嚴。

  難過自己勾畫的心血,成了禽獸虐殺弱者的參照。

  而且,這案子查著查著,牽扯人眾多,縱使小魏大人那邊低調查案,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

  想必過不了多久,連環女屍虐殺案便要與「潑墨先生」這個名號,一同成為京城百姓的茶餘飯後。

  楚玖只盼著這案子能儘快破。

  燕珩回到國公府時,已是亥正時分。

  書房裡,燕玦弓起一隻腿,雙手抱胸,躺在那張羅漢榻上,看樣子已等他多時。

  「怎麼才回來?」

  燕珩不疾不徐,拿小魏大人和黃達來搪塞。

  「魏兄有件棘手的懸案未能破,這幾日心緒煩亂苦悶,便拉著我和黃達吃酒發發牢騷。」

  多餘的話不說,燕玦起身,拖著步子,踱至燕珩身側。

  一改往日明快的性子,無形之中,燕珩覺得今夜的兄長似乎有點不一樣。

  抬手拍在燕珩的肩膀上,燕玦目視前方,聲音冷硬得有種金屬的質感。

  「想著沈清影再怎麼也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有必要先跟你打聲招呼。」

  搭在燕珩肩膀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燕玦緩緩側眸,用親和的口吻,說著不容置喙且戾氣十足的話。

  「焱之,聽清了,阿兄說的是......招呼,不是商量。」

  「小玖的仇,阿兄必須得報。」

  「別攔我,你也攔不住。」

  言畢,燕玦拍了拍燕珩的肩膀,言語的氣勢瞬間又恢復如常。

  「天色不早了,早些休息。」

  燕珩轉身,透過大敞的房門,目送那抹玄黑的背影遠去。

  鳳眸微微眯起,剛剛的兄長讓人感到無比的陌生。

  以前的阿兄即使喜好穿玄色的衣服,可他性子明朗恣意,底色純白,穿什麼都透著鮮衣怒馬的少年風姿,可今夜的阿兄,背影好似徹底融合在了那身黑里。

  就在燕珩想得出神之時,順意帶著碧玉走了進來。

  碧玉一見到燕珩,便撲到他的腿前。

  滿是水泡的手抓著他的衣擺,碧玉仰著被扇得紅腫的臉,淚眼婆娑地同他哭求。

  「世子,妾身想好了。」

  「妾身想離開國公府了,求世子成全。」

  看著碧玉髮絲凌亂、淚涕模糊的狼狽模樣,燕珩眉頭緊皺,眸光輕顫。

  他抬眼看向順意,眼神詢問眼前這是什麼情形。

  順意緊步上前,字句清晰地稟告著。

  「啟稟世子,少夫人最近許是心氣不順,又無處發泄,便時常借請安之由,將二娘子叫到紫楹苑裡找麻煩。」

  「這一來二去的,少夫人難免便有下手重的時候。」

  「二娘子受不住,就去夫人那裡告了少夫人一狀。」

  「夫人聽後派李嬤嬤去紫楹苑敲打了幾句,少夫人當時倒是乖巧明理得很,可消停了兩日,誰知今天紫楹苑裡吵嚷著丟了貴重東西,最後竟然在二娘子的屋裡搜到。」

  「這偷竊之事兒又鬧到了夫人那裡,夫人雖然想替二娘子主持公道,可奈何東西確實是在二娘子屋裡找到的,又有嬤嬤作證,說目睹二娘子某日從紫楹苑回來時,鬼鬼祟祟的。」

  「人證物證都在,二娘子有口難辯,少夫人又非要討個公道,最後夫人無奈,只好命人對二娘子以家法伺候,打了三十個耳光子。」

  碧玉適時仰面啜泣。

  「世子,少夫人前幾日罵妾身是狐狸精,說妾身勾引世子,妄想奪她正妻之位。」

  「可妾身真的沒有那個心思啊。」

  「妾身只是想留在國公府,過著一輩吃穿不愁的安逸日子,其他再無奢求。」

  「奈何少夫人根本容不得妾身,求世子給妾身尋條活路吧~~」

  燕珩本就有意送碧玉離府,讓她另覓良人安身。

  如今她主動來求,倒正好遂了彼此心意,也算各得其所。

  燕珩命順意給碧玉尋個大夫,待她身子養好了,便以典賣之由送出國公府,幫她尋戶好人家。

  至於沈清影......

  別人要睡覺,她給遞枕頭,自己作死犯蠢,怪得了誰。

  要死出去死,不要以亡妻之名纏他一輩子。

  燕珩當夜便以「善妒」和「品行不正」為由,提筆寫了封休書。

  次日。

  順意通報全府,並送話去紫楹苑,讓沈清影三日內搬離國公府。

  沈清影先是震驚惱怒,表示難以接受。

  可她沒哭也沒鬧,也沒有死纏爛打,當日便痛快地收拾好衣物和嫁妝。

  待第二日,她放了一把火,燒了紫楹苑,最後才帶著半夏離開,回娘家去了。

  **

  又是三日過去了。

  小魏大人通過無憂書齋,最終還是查到了楚玖的頭上。

  「楚姑娘可記得何時何處幫過哪家公子?」

  楚玖垂著無神的眼,搖頭:「不記得,一點印象都沒有。」

  「楚姑娘再想想。」小魏大人急切道。

  權衡利弊,楚玖不想就這麼輕易暴露「潑墨先生」的身份。

  人不是她殺的,就算承認了身份,於破案也毫無幫助。

  而一旦小魏大人知曉潑墨先生是她,那大理寺的人也會慢慢跟著知曉,漸漸地,全京城的人都會知曉。

  到時事態如何發展,誰會知道?

  難道讓她重新以潑墨先生的身份,再次出現在京城百姓的眼前?

  然後受人辱罵、指責?

  且沈清影知曉她沒死,搞不齊還要來糾纏、折磨她。

  「楚玖」既然已經死在了那個李跛子家,便沒有必要讓別人知曉她還活著。

  左右也是要離開京城的,偷偷地、安安靜靜地離開便好。

  而神秘的潑墨先生,就該神秘地消失。

  可潑墨先生已然成了京城百姓口中的殺人兇手,她畫的丹青也成了一文不值的東西。

  許多百姓到無憂書齋門口鬧事,讓書齋掌柜供出潑墨先生到底是誰,還說書齋掌柜的是無良之人,竟然賣窮凶極惡之人的畫。

  無憂書齋只好暫時關了門。

  有人因她受了牽連,楚玖心裡不好受。

  而燕珩也不再同她講宅子外面的事了,楚玖沒追問,但心裡卻清楚得很。

  案子還沒破,情況很不妙。

  而她的眼睛還是什麼都看不到。

  是日黃昏,悶了一整日的天終於下起了雨。

  雨很大,還電閃雷鳴的。

  楚玖心情煩悶,主動同燕珩討酒喝。

  「小玖的眼疾尚未好,烈酒不易多飲。」

  儘管燕珩時不時在旁勸著,可楚玖還是一盞接一盞地喝下去。

  借酒消愁,愁更愁。

  幾盞烈酒入喉,頭暈暈乎乎的,楚玖有些飄飄然。

  飄飄然的她,便想聽些飄飄然的事。

  她支頤坐在那裡,語氣帶著幾分醉意,「記帳的,你今天還沒給我念話本子呢。」

  燕珩拿了一摞話本子遞到她的手前,「抽一本。」

  楚玖隨手抽了一本。

  好巧不巧,抽到的是之前小公主和暗衛的那本。

  之前沒聽完,這次燕珩便接著上次的關鍵情節,繼續往下念。

  聽著聽著,楚玖語含醉意道:「那滋味,真如書中所說,飄飄欲仙?」

  在楚玖的印象里,她只記得疼。

  疼得撕心裂肺,疼得渾身顫抖,毫無美妙可言。

  「古人曰,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

  燕珩語氣柔和平緩,看向楚玖的眼神黏膩而熱烈,「小馬過河,方知深淺。」

  楚玖頂著緋紅的臉頰,嘟嘴火道:「少囉嗦!繼續念!」

  三個字,斷了燕珩剛剛浮起的企盼。

  他不急,慢慢來。

  於是,燕珩又低頭念起那些讓人面紅耳赤的文字。

  「舌尖挑珠,含其入口......」

  楚玖又悶下了一盞烈酒,可她心頭還是憋悶得很,總想做點什麼。

  想著在教坊司時,那些姐姐們說,許多男子都是借那事兒來解憂消愁的。

  楚玖便好奇,那事兒真的能解憂消愁,讓人飄飄欲仙嗎?

  酒勁讓理智麻木癱倒,卻喚醒了藏在身心深處某種瘋狂的東西。

  一個念頭蠢蠢欲動,不聚光的眼盯著虛空,楚玖想放縱一回。

  反正燕珩也休妻了,就算與他有些肌膚之親,也不算什麼了吧?

  就像教坊司的那些恩客一樣,花銀子取樂,事後撩裙子走人便是。

  酒壯熊人膽,楚玖又摸著酒壺給自己倒了盞酒,一口飲下。

  燕珩正念得專注,楚玖突然軟聲問他:「雇你當小倌兒侍奉下,一百文,夠嗎?」

  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燕珩掀眸直直看向楚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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