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交流
孫寒衛跟侯震來到化工局資料室，已快接近酒店了。
化工局占地不大，一個院子，一棟老式的三層樓，每層樓都有幾個窗戶還亮著燈。
加班精神還得是這幫人啊！估計都沒個加班費，全靠愛的貢獻。
侯震領著孫寒衛進入綜合辦公室，指著一張桌子說：「小孫啊！你先坐這兒，我去給你拿你需要的資料去。」
「好。」
「暖壺裡有熱水，你先喝點暖和暖和。」侯震保持著笑容，在出門前，說道。
孫寒衛看了看周邊的環境，在牆角有一排暖水瓶，還有一些帶著蓋的茶杯。
應該是公用的，他走過去，就看到杯子邊上還有一盒茶葉，畢竟要熬夜，就給自己泡了一杯茶。
侯震和一位差不多和孫寒衛同齡的同志過來，兩人懷裡都抱著一堆資料。
孫寒衛上前幫忙先接過侯震手裡的那些資料，小青年則把資料放在隔壁的辦公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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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震介紹道：「這是小張，也是我們資料室的。」
孫寒衛伸手和對方握手：「你好張同志。」
「你好。」
接著侯震先找出孫寒衛需要資料，放在孫寒衛跟前：「你先看看，我和小張都在這裡，需要什麼跟我們講。」
「好的，麻煩了。」
「客氣，先抽根煙解解乏。」侯震從他兜里拿出一盒大前門來，送到孫寒衛跟前。
「哪能抽你的，抽我的。」孫寒衛也掏煙，套出那盒紅塔山來，就剩下兩根。
分給侯震和小張，兩人都沒要，而侯震把那盒大前門放在孫寒衛辦公桌的跟前。
「我先出去一趟，小張留在這裡陪你，有什麼事兒儘管吩咐。」
「太客氣了。」孫寒衛說著就坐下，看著一個大文件盒，抽出裡面的東西，寫著：松原化肥廠進口設備圖紙說明。
不看不知道，一看，還真有點頭大，圖紙說明，一份厚的，是英文版的，還有一些德文和日文。
這也不怪老美，畢竟他們很多東西不能生產，需要從全球供應商那邊整合，他們在組裝。
不管是德文還是日文，後面都會有英文對照。
孫寒衛的目光已經落在總裝圖紙上，看過總目錄後，找到合成塔內部結構。
從辦公桌上的筆筒里拿出一支紅藍鉛筆，問小張要了一個筆記本。
順著圖紙，查看塔體、內部件、分布器、換熱板、催化劑支撐架。
把這些布局每一處都編號和材質標註。
書寫備註也是個體力活，當孫寒衛瀏覽總裝圖和系統流程圖後，才對這套設備整體有了一個概念。
然後重點聚焦在合成塔內件和離心壓縮轉子的部分上。
孫寒衛邊整理著，嘴裡輕微的念叨著：「合成塔內件材質是，SA-387…這是鉻鉬鋼，嗯，抗氫鋼的一種。」
隨著筆尖移動，在一個單詞上翻譯出來；「這是304不鏽鋼。換熱管是克洛伊合金，催化劑支撐架是316不鏽鋼。」
他不斷寫著材料型號，但猛然想到，老美在材料上使用ASTM標準，那麼和國內有著不同的叫法，或者名稱。
他先把老美的標註寫下來，自己不會的可以讓化工局去函到冶金部門對照。
侯震來了一趟，看到孫寒衛忙活著，小張已經趴在桌子上磕睡著。
隨後又悄聲的轉身出去，沒過一會，拿來一小包餅乾和一小盤子花生米。
笑著說：「小孫啊！先墊墊肚子，這後半夜啊，最容易餓。你不經常加班不知道，這後半夜餓起來，是最難受的，也找不到吃的，都沒心工作。」
「謝謝啊！」話說孫寒衛沒看到吃的，還真不餓，看到吃的和侯震說的餓，肚子裡面來了感應。
在孫寒衛吃著的時候，侯震衝著小張後腦勺來了一下，等小張迷松這眼抬頭：「讓你來服務的，你自己睡著了，也不知道給孫同志倒茶。一點眼力價都沒有。」
「不礙的，我自己來就行。」孫寒衛趕忙阻止。
侯震：「你先吃歇會，在單位沒眼力架可不行，我在鍛鍊他。」
這侯震說的一點不假，很多時候領導看中的未必是能力，而是有眼色和聰明勁的。
孫寒衛接過小張重新泡好的茶，道了一聲謝。
侯震也坐在孫寒衛對面，說道：「明天上午有個碰頭會，你這材料能整理完嗎？」
「不知道，只能看整理到哪兒是哪兒。很著急嗎？」
「廠家派來的美方工程師也會請過去。李主任的意思，讓你和他們碰碰頭。」
孫寒衛點點頭，明白意思了。那就到時候聊聊唄。
吃完那點宵夜，孫寒衛看著牆壁上的掛鍾已經凌晨四點了。
他記錄了也有十幾頁的材料清單。
最後在本子上寫著，尋找國內材料代替的可行性。
焊接工藝要求報告，動平衡測試和無損檢驗單位。
只要把這四點要求達到位，那麼國產維修不在話下，以後就不用請老外來售後了。
甚至可以把老外的這些設備，逆推出國產設備也不是不可能。
六點來鍾，侯震來喊孫寒衛，兩人再次回到市招待所，畢竟早飯時間不等人。
孫寒衛在等待開會的時候，去自己房間稍微眯一會。
不過剛躺下沒一會，侯震來喊他，說李主任先讓他匯報一下情況。
孫寒衛也只好起來先去見李主任，也就李曉若他爸。
好在年輕啊，熬個夜一點感覺沒有。
孫寒衛在李父那兒匯報了昨晚上整理的材料，以及重要的材料需要和冶金部門溝通。
匯報完情況後，跟隨李父前往會場。
會議在招待所會議廳舉行，場地不大不小，差不多能坐下一百來人。
許慶斌是松原市掌管工業的副市長。這次是他主持會議。
接著就是機械局、化工局、物資局等主要領導。下面坐著的都是各局的技術人員和相關人員等。
孫寒衛坐在比較靠前，這是特意安排的，如果有問題，他也能湊近回答。
而美方的工程師就在孫寒衛不遠，中間貌似隔著翻譯人員。
會議開始，由許市長主持會議，松原化肥廠廠長楊洪濤來介紹情況：「松原化肥廠尿素合成塔內件出現氫損傷等情況……並組織力量完成國內修復的可能。」
台上講著，而孫寒衛身邊的翻譯則對著兩位老外說，從對話中，孫寒衛聽到詹森和米勒這兩個名字。
比較好記，稍微胖一點，年紀大的叫詹森。看著瘦，個頭有點高的叫米勒。
在楊廠長剛說完，翻譯也翻譯完詹森就對著他搖了搖頭，用英語快速說道：「這套設備的設計和材料都是專用的，任何非原廠維修都會破壞完整性，風險極高。
我們要求貴廠必須堅持使用原廠配件，這是對設備安全和壽命負責。」
而他的搭檔米勒也補充道：「特別是氫損傷，一旦滲透到材料深層，局部修復只是延緩問題，無法根除。我們提供的方案是最穩妥的方案。」
翻譯如實轉述，會議室里的氣氛凝重起來。相互交頭接耳，有人點頭贊同美方的謹慎，也有人面露難色，如果外匯充足，花點錢絕對省事情。
此時，李父走到物資局局長那邊，把孫寒衛整理的材料，放在他面前：「這是咱們人員整理出來的材料，可否讓他來說說。」
物資局局長看後，繞個身子，走到徐市長身後，湊耳邊說了一陣悄悄話。
隨後許市長問道：「誰是孫寒衛？」
孫寒衛舉手站起來，好傢夥，第一回見這麼大的領導，局級領導就夠大的了，還有一幫技術人才等，此時他還有點小激動和緊張。
「給他們講講我們的意思，以及你對材料的看法。」許市長說道。
孫寒衛走上前，手裡拿著他的筆記本，直接對著兩位老外用英語說道：「Mr. Johnson， regarding the materialSA-387……」
大致就是：詹森先生，關於SA-387這種材料，它是一種具有良好抗氫性能的鉻鉬鋼。
但這裡的氫損傷似乎處於早中期，集中在焊縫熱影響區附近。如果我們能通過無損檢測確認損傷深度，局部補焊加焊後熱處理或許是可行的。
詹森和米勒同時愣住，驚訝地看著這個穿著工裝、面容清瘦的年輕人。
翻譯也驚呆的看著孫寒衛。翻譯也沒聽懂無損檢測和熱影響區這些專業術語，一時不知道該用中文如何翻譯。
米勒向前傾身，反問：「你懂材料？你知道這種鋼的焊接需要特定焊材和工藝嗎？更別說氫退火處理，你們有具備條件的工廠嗎？」
孫寒衛不慌不忙說道：「你無需擔心我們有沒有這樣的工廠，而是我們堅決自己修復它的態度。」
就在兩人對話時，領導和專家眼前都同時一亮，這小伙厲害啊！
許市長甚至問物資局局長，孫寒衛的來歷。
局長只好讓李父過來，給市長講講。
在和孫寒衛一番交談後，詹森和米勒交換了一個眼神，態度明顯緩和下來，詹森：「你們實踐是在浪費時間，我們有成熟的技術，直接換件就可以投入使用。」
孫寒衛當仁不讓的問道：「你們在拖延生產周期，還有費用，非常高昂，我們承擔不起，就算是實踐浪費時間，我們也是在積累寶貴的經驗。」
看似兩方像是在爭吵，在翻譯下，把他們爭論的內容說給各位領導。
孫寒衛講的立場，就是他們設定的立場，通過對話，套出美方人員的為何要直接換件，而不是修復。
因為他們沒有這方面的技術。就算是修復，很有可能隨時損壞，或遇到新的問題。
沒有錢誰會給你貨物呢？於是米勒提出可以用美資或者第三國的資金來貸款。
這種事兒不是松原能拍板決定的，就算貸款，他們也不會用到更換設備上，而是投入其他使用。
吵吵著到了中午，許市長還有事情，先走一步。
中午吃過飯，李父讓人把孫寒衛叫到小會客室。
裡面坐著幾位核心領導：機械局副局長王建國、化工局技術總工周文雲、物資局長錢康和李父，還有一位是從省里趕來的計委統計處處長劉啟明。
劉啟明處長比各位局長看似平級，但高半級。
「小孫，你上午的表現很好，給咱們爭了口氣，」機械局長王建國首先開口，這時他已經知道孫寒衛是軸承機械廠的員工，算是他手下，今天能露臉，算是給他們系統長臉了。
但又說道：「美方的態度你也看到了，如果咱們這次公關技術失敗，他們不會給我們任何的修復保障，我們到時候說不定連零件都難買到。指揮部內的意見分歧都很大。」
化工局的周文雲說：「是啊，一部分同志認為，我們自己能攻克維修難題，以後就不怕被卡脖子，還能省下外匯來。
還有一部分同志擔心，萬一修不好，設備徹底報廢，損失更大。
松原化肥廠是省重點工程，停產一天損失數萬元。不如多花點錢，讓美方徹底修好，求個穩妥。」
技術人員說話就是直，他的話，讓其他人也不好接茬。
李父看向孫寒衛：「小孫，你是提供方案的人，圖紙和說明書都看過，了解了。那麼你的判斷，在咱們國內修復的成功率有多少？」
孫寒衛沉默片刻答道：「各位領導，我不敢打包票。但從技術層面分析，修復的關鍵在於三點：
一是精準評估損傷程度，這需要全面的無損檢測。
二是找到合格的材料和工藝執行單位。
三是動平衡測試的落實。如果這三條都能解決，我認為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他頓了頓，繼續說：「而且，這不只是修一台設備的問題。如果我們成功了，就能積累一套對抗氫損傷、處理高速轉子平衡的國產技術方案。這對以後其他進口設備的維護，意義重大。」
機械局長王建國說：「咱們機械廠能否起到攻關項目難題的主力？」
這話問的孫寒衛一臉的尷尬啊！
機械廠就和普通鋼材打交道，合成塔內部的材料都是特殊鋼材。
首當其衝的應該是冶金部門，機械廠未必能打上下手還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