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紅溫
第121章 紅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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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一輩子都在走這條路,把這條路走到了盡頭,走到了極致。可您不知道,走到極致之後,前面還有路。」
「您差的,是從一到道這一步啊!」
陸瑾抬起手,用袖子胡亂擦了一把臉,然後抬起頭,看向周元。
「師弟。」
陸瑾的聲音哽咽,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暢快。
「你若早生百年,師父他何至於————」
他說不下去了,語氣唯有唏噓。
陸瑾帶著周元再次來到祠堂,兩人一起看著那張畫像。
「師父,您當年說自有後來人。」
「現在,後來人來了。」
畫像上的左若童依舊是那副端方溫和的模樣,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目光靜靜地看著下方。
香爐里的三炷香已經燃到了盡頭,香灰無聲地落下來,堆積在香爐里,青煙裊裊。
兩人一起面朝左若童的畫像,深深行了一禮。
陸瑾轉過身,看著周元,臉上露出一個笑容。
「以後你在外面,遇到什麼過不去的坎,別忘了你還有一個師兄。」
周元看著陸瑾那張端正剛硬的臉,還有他眼角那些被歲月刻出來的細紋,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雙手抱拳,腰杆深深地彎了下去。
「師弟,記下了。」
陸瑾心結解開之後,整個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挑了一百多年的擔子。
眉宇間那股常年不散的沉鬱之氣,此刻卻消散了大半。他看著周元,怎麼看怎麼滿意。
這小子,年紀輕輕,輩分高,天賦強,心境更是難得。
更難得的是,他今天幾句話,把自己壓在心底幾十年的那塊石頭給搬開了。
陸瑾看著周元的樣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自己年輕的時候,不也是這般意氣風發嗎?
那時的他,逆生二重已成,行走江湖,誰不稱一聲「陸公子」?
三一門的名號往外一報,旁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帶著敬畏。
他跟鄭子布在茅山後山喝酒,跟張之維在龍虎山論道,那時候的他,覺得天底下沒有他陸瑾辦不成的事。
想到這裡,陸瑾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但不知為何,那嘴角翹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然後,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下去。
周元餘光瞥見陸瑾的表情變化,心裡咯噔一下。
只見陸瑾方才還慈眉善目,這會兒卻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師弟啊。」
陸瑾走到周元面前,然後伸出一隻手,摟住了周元的肩膀。
那動作看似隨意,但周元能感覺到那隻手上傳來的力道,不是要傷人,而是帶著一種「咱哥倆誰跟誰」的親近。
他摟著周元的肩膀,微微彎下腰,湊近了,壓低聲音。
「既然師兄都願意幫你了,那你也順手幫師兄一個小忙唄?」
周元眨了眨眼。
他看著陸瑾那張湊近的老臉,總感覺有點不懷好意,心裡本能地升起一股警惕。
「師兄您說。」
周元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謹慎:「只要我能辦得到。」
只見陸瑾拍了拍周元的肩膀,語氣也變得正經起來。
「龍虎山天師張之維,你應該知道吧?」
周元點點頭。
「一絕頂嘛,自然是知道的。」
陸瑾繼續道:「張之維有個關門弟子,叫張靈玉。那小子年紀跟你差不多,天資不錯,一手金光咒使得頗有章法。」
「有時間的話,師兄帶你去龍虎山走一趟,你和他比試一場,也讓你增長一下閱歷。」
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端端正正,語氣也是正正經經,仿佛真的是在為周元考慮,想讓他多見見世面。
但周元心裡跟明鏡似的。
當年在陸家大院,陸瑾年輕的時候,被張之維一巴掌,直接打哭。
這件事後來在異人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雖然沒人敢當著陸瑾的面提,但背地裡,誰不知道?
陸瑾這輩子最丟臉的事。
就是張之維那一巴掌。
現在倒好,自己是他的師弟,論輩分和張之維平輩。
他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來了,讓他的師弟去打張之維的徒弟,這不是明擺著要找回場子嗎?
陸瑾見周元不說話,又補充了一句。
「我跟你說,到了龍虎山,真和張靈玉那小子交手,甭留情面,該怎麼打怎麼打,全力出手。」
周元看著陸瑾那張努力維持正經的臉,心裡已經笑開了,但面上卻做出一副遲疑的表情。
「師兄,這不太好吧。」
周元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猶豫:「我畢竟是茅山掌教的師弟,按輩分算,跟張天師是一輩人。」
「張靈玉是張天師的弟子,論輩分得叫我一聲師叔。長輩跟晚輩動手,傳出去怕是不好聽。」
陸瑾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
「那有什麼?你倆年歲差不多,搭把手怎麼了?誰還能說你以大欺小不成?」
他說到這裡,眼珠一轉,語氣愈發理直氣壯。
「再說了,你既然是長輩,那正好指點一下晚輩嘛。張靈玉那小子天資雖好,但終究年輕,修煉上難免有疏漏。你出手指點他,那是為他好。
周元終於沒忍住,嘴角微微一翹。
「是嗎?」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揶揄的味道,目光在陸瑾臉上轉了一圈,然後輕飄飄地問了一句。
「是不是一巴掌把張靈玉打哭更好?」
陸瑾下意識地點頭。
「對對對!」
話一出口,他忽然反應過來。
那張老臉騰地一下就紅了。
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朵尖,紅得透透的。陸瑾猛地扭過頭,看向周元。
周元還是頭一回看見陸瑾這副模樣。
這位一生無暇的陸老爺子,此刻老臉紅得像煮熟的蝦,眼神躲躲閃閃,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尷尬到了極點。
紅溫了。
徹徹底底地紅溫了。
「誰————誰跟你說的?!」
陸瑾憋了半天,總算是憋出這麼一句話來。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分明是心虛到了極致。
周元看著他這副模樣,臉上的笑意愈發明顯。
「師兄,您別忘了。」
周元慢悠悠地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逗悶子的意味:「我還有倆師父。當年陸家大院的事兒,不說親歷吧,當時在座的人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