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姜虞,我不想你也這般看我


  蕭魘順著她:「真話怎麼說,假話又怎麼說?」

  姜虞道:「假話是,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不會有那一天,這一輩子您都是位高權重的皇鏡司司督。」

  「真話是,你若真落魄了,那必定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人容不下你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怕是也翻不起什麼風浪。」

  「但大人放心,落井下石的事,我不會做。」

  「至於避而遠之,還是冒著連累家人性命,被滿門抄斬的風險窩藏你……這點我著實沒法給出準話。」

  姜虞耍了個小聰明,把「給一碗飯、一個容身之所」悄悄換成了「窩藏」。

  那可不就是窩藏嗎?

  窩藏,會被同罪論處的。

  蕭魘還遠沒有重要到,讓她以命相幫的份兒上。

  蕭魘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低聲道:「不落井下石,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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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虞心裡泛起了狐疑。

  這可不像是那個尖酸刻薄、心狠手辣的蕭魘會說出來的話。

  「大人……」她稍稍湊近了些,試探著開口,「您不會是要垮台了吧?」

  「您可才應允我三哥,幫他找尋船艦圖紙、籌備出海造船之事,可千萬別到頭來讓他空歡喜一場。」

  「是因為那些被您羅織罪名、陷害忠良,又被三司翻案一事嗎?」

  難不成,事情的真相併不像她以為的那樣,只是景衡帝和蕭魘演的一齣戲?

  蕭魘只覺得「羅織罪名、陷害忠良」這幾個字刺耳得很。

  「你也認定,我是在剷除異己?」

  問這話時,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姜虞臉上,像是要將她心底真實想法盡數看穿,不給她留一絲說假話的餘地。

  姜虞心下一凜。

  又是那股被毒蛇猛獸盯上的窒息感。

  就沖這個,她怎麼敢在蕭魘面前鬆懈心神?

  「大人,我這也是道聽途說……流言蜚語裡用了那些詞,我就順手挪過來了。」

  「您是不是在剷除異己,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從來沒想過要當您的異己。」

  不,很重要。

  她永遠不可能真正敞開心扉,毫無芥蒂地接納一個視人命如草芥的人。

  但她不想死。

  所以她要違心,要諂媚,要把這些話一句句說出口。

  蕭魘的臉色沉了下來。

  「姜虞,本司督再給你一次機會。說實話,說心裡話。」

  「不論你說什麼,本司督都不會殺你。」

  「若是再讓本司督看出你專挑漂亮話搪塞糊弄,你便死吧。」

  「本司督會將你葬在圓福寺後山,燒幾個簽筒給你。也算你我一道去過、求過簽了。」

  偏執,陰惻惻的。

  姜虞在心裡暗罵。

  瘋狗,真是條徹徹底底的瘋狗。

  她想說實話的時候,他不讓說。

  她惜命,專挑好聽的講了,他又逼她吐真話。

  都說伴君如伴虎。

  蕭魘是個給景衡帝當狗的人,沒有君王命,偏生出君王病,讓她跟著提心弔膽,日夜不安。

  蕭魘戾氣驟生:「姜虞,你就算是罵我,也得說實話。」

  姜虞深吸一口氣。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大人,我覺得,想除掉那些官員的不是你,是陛下。這一切都是陛下布的局,是你和陛下演的一齣戲。」

  「既除掉了礙眼的官員,又讓陛下博得仁善賢明的美名,贏得臣民的擁戴。」

  「大人不過是陛下的黑手套。」

  車廂里死寂了一瞬。

  蕭魘低笑出聲:「黑手套。」

  姜虞已經豁出去了:「就是權柄陰影里辦事的人,功勞歸上,罪責歸己的背鍋俠,也是可以隨時被丟掉的棋子。」

  蕭魘眼底神色翻湧,透著訝異,透著驚喜。

  「你倒是會取名,也比朝堂上大半官員都看得透徹,也最懂陛下的心思。憑這份眼力,若是你願意,不難一躍成為陛下跟前的紅人,深得聖寵。」

  姜虞聞言,心頭一驚,滿臉戒備地看著蕭魘。

  「你……你該不會是想把我送進後宮,培植成寵妃,替你做眼線吧?」

  「我不過是按你的要求說了幾句實話,罪不至此吧?」

  「求……求大人不要把我推到那龍潭虎穴里。」

  景衡帝的文治武功如何,她暫且不論。

  單憑他政變後裁撤女官署、宣召女官入宮為奴為妃,甚至還有傳聞覬覦裕寧太后這一點,她就只想退避三舍。

  蕭魘皺了皺眉:「放心,我不會送你進宮。」

  「我沒垮台之前,不會讓任何人傷你性命,也不會再把你塞進誰的後院。」

  「若我運氣不差,或者你爭氣些,將來成為名滿天下的女國醫,不是沒有可能。」

  姜虞依舊半信半疑:「大人可別轉頭就翻臉如翻書。」

  蕭魘一字一頓,答得乾脆篤定:「不會。」

  「你只管安心。」

  懸著的心落下,姜虞鬆了口氣,隨即像是邀功一般,將自己打探到的衛布政使一家的內情盡數告知蕭魘,末了又叮囑:「大人,萬萬不可宣揚出去。」

  蕭魘望著姜虞亮晶晶的眉眼:「所以,是想讓我誇你一句?」

  姜虞煞有其事地頷首:「若是能查實,這就是大把柄,能牢牢牽制住羅家、衛家,還有衛綺明的夫家。」

  蕭魘嗤笑一聲:「羅家算什麼東西?」

  「不過,你確實還算機靈。」

  姜虞心念一轉,壯著膽子問:「那大人,外頭傳您剷除異己那件事的內情……可是如我揣測的一般?」

  蕭魘,可千萬不要是個純粹的惡人啊。

  蕭魘反問:「你確定你想聽?」

  「想。」

  蕭魘道:「陛下眼裡,應該跟你猜的差不多。」

  「但若我告訴你,事實並非如此呢?」

  「這盤棋,從來不是陛下在利用我,他也從不是執棋之人。計策是我主動獻上的,所有罵名、風波,也是我心甘情願一力扛下的。」

  「姜虞,你和你的兩個哥哥都上了我的船,那我自然該對你們坦誠一些。我從沒想過除掉那些官員,是我保下了他們的命。」

  「世人罵我嗜血狠戾、剷除異己,我無所謂。」

  「可你姜虞,不可以。」

  「我不想,你也這般看我。」

  姜虞聽得雲裡霧裡。

  好傢夥,這真不是在套她的話、給她刻意洗腦嗎?

  先告訴她與眾不同、在他心中格外特殊,再剖白所謂真心,無非是想讓她心生愧疚、感念恩情,最後心甘情願為他賣命,肝腦塗地。

  蕭魘這心機,玩得也太髒了吧?

  不過,好在蕭魘不是真的視人命如草芥。

  「大人如此忍辱負重,實在是太辛苦,也太善良了。」姜虞敷衍道。

  蕭魘扯了扯嘴角:「姜虞,你又開始演了。」

  「告訴你這些,不是為了聽你奉承恭維。」

  「你是醫者,心懷悲憫、敬畏生命,我不願這件事在你心裡留下芥蒂,讓你心存隔閡。」

  姜虞眸光顫了顫:「大人,您別這樣……我害怕。」

  一會兒要她死,一會兒又善解人意。

  這冰火兩重天的,換誰都受不了。

  蕭魘氣急敗壞:「本司督想怎樣就怎樣!」

  不見的時候想見,見了面……

  幾回都被她氣得半死。

  姜虞識時務地連連點頭:「好好好,對對對,都是大人說了算。」

  想怎樣就怎樣?

  那您想不想上天跟太陽肩並肩?

  蕭魘更氣了。

  他真是瞎了眼、壞了腦子,才會在那一瞬間覺得姜虞是踏光而來的神女。

  什麼神女?

  是氣人的魔鬼!

  「姜虞!」

  蕭魘剛開口,姜虞卻被窗外的景色吸引了去。

  她盯著外頭看了好一會兒,才不確定地說:「這……不是回桃源村的路吧?」

  蕭魘理直氣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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