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那個吻反而更加清晰了


  不僅物證齊全,人證也有。

  史儷雯身邊的丫鬟、壽安堂的婆子,哪裡經得住金吾衛的嚇唬?

  三兩句審問下來,便什麼都招了,說是主子交代她們這麼做的。

  沈莞君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雯姐兒,平日裡我捫心自問,沒有短了你的,缺了你的。上回我還從庫里親自挑了幾件新首飾給你送過去,怎麼轉頭就來撬我的私庫呢?」

  「首飾也就罷了,丟了便丟了。可你連藥材都拿走了,一樣也沒給我留下。昨夜我高熱不退,燒得人事不省,若不是……若不是命大,差點就撒手人寰了。念安還那么小,他可就沒有娘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帕子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像是說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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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氏站在旁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正晏抱著刀,在一旁不緊不慢地開了口:「我看這些首飾和藥材加起來,數額也不算小。按照我朝律法,偷盜者若是人贓並獲,苦主可將人押送開封府查辦。」

  劉氏一聽「開封府」三個字,嚇得臉都白了。

  「不是不是——」她急急擺手,腦子轉得飛快,脫口而出,「是我昨日有些頭疼腦熱,雯姐兒著急,才私下拿了你的藥材給我用的!」

  「姨母你!」史儷雯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劉氏。

  劉氏不敢看她,一把拽住沈莞君的衣袖,低聲下氣地求道:「莞君啊,這說到底都是咱們家裡的事,就不要鬧到公堂上了。傳出去,多影響子硯的官聲啊,你說是不是?」

  沈莞君抹眼淚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

  帕子後面,她瞥了劉氏一眼:「那母親還封府嗎?」

  「不封了不封了!」劉氏連連搖頭,看了看周圍那些凶神惡煞的金吾衛,心裡直發苦,封府有個屁用,人家還不是一腳就踹開了?

  沈莞君放下帕子,轉向正晏:「算了,說到底都是一家人,不好鬧到官府去,惹得滿京城笑話。」

  正晏從善如流地點點頭:「那沈娘子想如何處置?」

  沈莞君收了那副柔弱模樣,目光陡然一厲,聲音也拔高了幾分:「家裡出了這些事,都是你們這些婆子丫鬟攛掇的!金粟!銀繡!」

  「在!」兩個丫鬟應聲而出。

  「把表小姐和母親院裡的丫鬟婆子,一併押了!前院的管事和門房也給我捆來!該發賣的發賣,該請辭的請辭,我們顧家廟小,請不動他們這麼些大佛!」

  「是!」

  劉氏急得跳腳:「你把她們都發賣了,一時半會兒我用誰去?」

  沈莞君轉頭看著她:「母親別急。我莊子裡養了好些人呢,如今春耕已過,人都閒著。好多婆子和丫頭手腳麻利、辦事也妥帖,回頭叫她們來伺候您,保准比現在這些強。」

  她側頭吩咐金粟:「傳消息去莊子上,讓她們收拾東西,關城門之前必須到。」

  「是!」金粟領命去了。

  史儷雯倒不擔心沒人伺候,她只擔心自己要不要進開封府。

  她小心翼翼地挪到沈莞君身邊,扯了扯她的袖子,擠出一個討好的笑:「表嫂……今日的事就這麼過去了吧?您大人大量,肯定不會跟我計較的,對不對?我還得回去繡花呢……」

  沈莞君一把拉住她的手:「別急。」

  她轉過頭,看向一旁看戲的李公公:「李公公,我聽聞青翠山附近有座淑女塔,還是先皇時期一手打造的。京城有些貴女貴婦,在內宅犯了事兒,又不好交給開封府和大理寺公開審理的,便送去塔里靜修思過。這地方,如今還開著嗎?」

  李公公放下茶盞,笑眯眯地點頭:「自然開著。皇后娘娘全權接手,管得嚴著呢。」

  「那就請李公公,」沈莞君含笑看著史儷雯,「將我這不懂事的表妹,送去塔里,好好靜心休養吧。」

  淑女塔!

  史儷雯的臉「唰」地白了。

  她曾在貴女圈子裡聽說過這個地方。

  那是一座高塔,犯了事兒的貴女被送進去,每日灑掃、做苦力、誦經念佛、罰抄《女戒》。

  這跟坐牢有什麼區別?

  「我不去!我不去!」

  史儷雯「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抱著沈莞君的腿,哭得涕泗橫流,「表嫂我知道錯了!我真不該拿你的東西!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不要送我去淑女塔……」

  她要真進了淑女塔,就再也見不到林三爺了,還怎麼嫁進永昌伯爵府?

  沈莞君俯下身,一根一根地將她的手指從自己腿上掰開,聲音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雯姐兒,估摸你也就進去住幾個月,不礙事的。要麼進開封府,要麼進淑女塔,你自己選。」

  「不過我提醒你,進了開封府,你的名聲可就壞了。到時候別說永昌伯爵府,京城裡但凡有點頭臉的人家,都不會要你。你只能灰溜溜地滾回老家,隨便找個人家嫁了。」

  史儷雯癱坐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史姑娘,請吧。」李公公一甩拂塵,聲音不緊不慢,「送完你去淑女塔,咱家還得回宮稟報皇后娘娘呢。」

  史儷雯只好咬著唇,跟著李公公走了出去。

  金吾衛也陸續撤了。

  正晏走在最後,趁人不注意,湊到沈莞君身邊說到:「本來今日主子是要親自來的。但他昨晚回去匆匆上了早朝,一下朝便暈倒了。太醫已經看過了,是後背上的傷,拖得太久,沒及時治。」

  沈莞君手中的帕子微微一緊,只輕輕點了點頭。

  夜晚,京城的夏天悶得慌,蟬鳴一聲接一聲,從院子裡的老槐樹上傳來,不知疲倦,叫得人心煩意亂。

  沈莞君坐在燈下,面前攤著一個小匣子,裡頭整整齊齊地碼著幾樣治療外傷的藥材。

  金瘡藥、白芨、三七……

  她用油紙包了放進匣子裡,蓋上蓋子。

  蓋子合上的那一刻,她的手忽然頓住了。

  她在做什麼?

  承安侯府的准世子,聖上面前的紅人,什麼名貴的藥材沒有?

  太醫院的藥庫里,只怕連她認都不認得的珍稀藥材都堆成了山。

  哪裡用得著她巴巴地送了藥材進去?

  她盯著那個小匣子看了片刻,忽然有些惱,將它推到一邊。

  窗外的蟬還在叫,一聲高過一聲,像是在嘲笑她。

  她起身回到榻上,拿起帳冊。

  可是翻了兩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那些數字在她眼前跳來跳去,漸漸模糊了,變成了一簇跳動的篝火,變成了漫天星子下靜靜流淌的河水,變成了一張被火光映得明明滅滅的臉。

  她閉上眼睛。

  黑暗裡,那個吻反而更加清晰了。

  霸道、狠戾、蠻橫。

  他那雙眼睛近在咫尺,漆黑如墨,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吞進去。

  他的嘴唇滾燙,帶著不容拒絕的蠻力,讓她喘不上氣來,卻又……讓她渾身發軟。

  沈莞君猛地睜開眼,將帳冊拍在榻上,深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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