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獻寶


  蕭承煜正垂首啜飲著茶,抬眸間,便見殿門外一道嬤嬤的身影牽著一名孩童快步走來。

  那嬤嬤身著暗紋宮裝,步履沉穩,孩童則身著明黃小褂,步子邁得飛快。

  兩人進殿後,先是規規矩矩地磕了頭,恭敬地請了安。

  蕭承煜放下茶盞,淡淡抬手:「起來吧。」

  那孩童站起身,怯生生地瞅了他一眼,又飛速地低下頭,眼瞼垂得低低的,蕭承煜眼眸一沉,這哪裡像是主動要來請教學業的模樣。

  他對著那孩童招了招手,聲音平淡:「過來。」

  那孩童遲疑了下,瞄了眼身旁的嬤嬤。那嬤嬤一個勁兒地使著眼色,眼神裡帶著幾分催促,他只好顫巍著身子走到蕭承煜跟前。

  對於蕭承煜這個父親,他從來不曾對自己疾言厲色過,但也從未對自己寬和過。

  他只知道母后說,父親是天子,是這天下最了不得的人,也是他將來要成為的人。所以他對蕭承煜,更多的是敬畏,而非親近。

  

  蕭承煜看著兒子走到自己跟前,這孩子長得極像皇后,一雙眸子明亮又藏得住事。

  「課業帶來了?」蕭承煜聲音低沉,卻不帶半分嚴厲。

  大皇子忙從懷中掏出一卷書,雙手奉上。

  蕭承煜接過,快速翻看幾頁,見字跡工整,批註詳盡,他又隨口提問幾句經史典故,孩童皆能對答如流,且頗有見解,言辭間透著幾分早慧。

  「不錯,」蕭承煜頷首,難得誇了一句,「比上次又有些長進了。」

  大皇子聞言,小臉上露出一絲欣喜,卻又很快收斂,躬身道:「謝父皇誇獎。」

  蕭承煜轉頭對張進道:「去取些筆墨紙硯來,賞給大皇子。」

  張進應聲退下,不多時便捧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寶,大皇子忙跪地謝恩,由嬤嬤牽著退了出去。

  蕭承煜看著嬤嬤牽著兒子的背影漸漸走遠,臉上的笑意漸漸冷了下來。

  他不得不承認,這孩子確實是未來儲君的最佳人選。拋開嫡長子的身份和范氏一族在朝堂的勢力不談,單是這份早慧,就遠超其他皇子。而且他自小便比同齡孩子沉穩,遇事不慌,頗有幾分帝王之氣。只是,他的性子太過內斂,甚至有些怯懦,總少了些帝王該有的剛勇之氣。

  ——

  董秘合被安排住回了謫竹苑。

  那日嘴角的傷,雖已過去幾日,嘴角的傷口卻仍未完全痊癒。

  那天下午,她便懇請蕭承煜將念念送回了梁府,皇宮這地方,她一個人被困在這裡也就罷了,絕不能讓女兒也捲入這深宮的是非漩渦中。

  午後的陽光懶懶地灑在窗前的軟榻上。

  董秘合斜倚著軟枕,靜靜地看著外頭的鳥兒在樹枝間飛來飛去,它們時而低頭啄食,時而展翅高飛,自由自在。

  素蘭走了過來,端著一盞溫熱的茶,低嘆道:「主兒,方才未央宮來人傳話,讓您申時到承明殿。」

  她自幼跟在董秘合身邊,新帝與主子之間的那些過往,她都是知曉的。

  曾經多恩愛的一對人啊,可主子是愛怕了,再也不願愛了。

  主子和姑爺成婚後,在外人看來是琴瑟和鳴的恩愛夫妻,可她知道,主子從未真正開心過。她對姑爺更多的是敬重,是愛戴,是妻子該有的關愛與體貼,挑不出半分錯處。可若非要細究,便是從未見過主子因姑爺而有過半分失態,這種賢惠,已經到了過於客氣的份上,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紗,也許,連主子自己都未意識到。

  董秘合默不作聲,仿若未聞。她依舊望著外頭那些自由自在的鳥兒,直到一陣風不知從何處刮來,晃動了樹枝,那些鳥兒受驚般「呼啦」一下全飛走了,只留下空蕩蕩的枝頭。

  她才緩緩回頭,開口道:「府中沒有再來信嗎?」

  自從讓乳母和素心將念念送回梁府後,隔日婆母便來了書信,說念念已到府上,她會盡心照料,讓她勿憂。信中字句懇切,交代得事無巨細,可偏偏是這般毫無錯處、毫無遺漏的書信,交代得太周全妥帖了,反倒讓人不安。

  素蘭搖了搖頭,輕聲提議道:「主子若是不放心,不如待會兒再寫一封書信回去問問?」

  董秘合垂下眼眸,沉默片刻後,道:「不急。」

  ——

  申時,承明殿外。

  董秘合一襲素衣,長發僅用一支素銀簪簡單挽起,便靜靜立在殿外的石階下。

  承明殿是蕭承煜處理朝政、接見大臣的地方,裡頭還設有幾間內屋。

  她剛站定不久,殿外值守的小內侍便快步進去稟報,不一會兒又折返回來,躬身行禮道:「夫人,請。」

  這聲「夫人」讓董秘合很是不適——在這宮廷之內,「夫人」二字有無冠姓,差之千里。若不帶姓氏,便等同於後宮嬪妃的統稱,可若要嚴格深究,這般稱呼也算不上錯。想來,定是有人特意吩咐過,才讓這內侍如此稱呼她。

  她斂了斂心神,提裙上階。

  內侍剛推開殿門,趙忠良便從裡頭迎了出來,姿態恭敬:「陛下方才在小憩,這會兒剛起,請夫人稍等片刻。」

  說罷,便引著她走到一側的座椅旁,案几上早已備好了熱茶。

  董秘合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趙忠良見狀,又是一躬身,默默退了出去。

  殿內瞬間安靜下來,董秘合垂眸靜坐,臉上一片沉寂。

  過了會兒,內屋的房門被從內打開,蕭承煜走了過來,他一身玄色常服,金線暗繡蟠龍紋,領口嚴整如刃裁,腰束玉帶,步履沉穩,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壓迫感。

  可偏偏此刻,他眼眸中又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喜悅。

  他快步走到董秘合面前,語氣輕快地說道:「朕帶你去看樣東西。」

  說著,便伸手想去牽她的手。

  董秘合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觸碰。

  相較於蕭承煜那猶如獻寶般的喜悅,董秘合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平靜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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