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召回名單,急報入京【4200】
三天後。
黃昏。
殘陽如血,將汴京南薰門的城樓染得一片暗紅。
守城的禁軍士卒正百無聊賴地扶著長矛,望著官道上稀稀落落的行人。
正月剛過,天寒地凍,進出城的商旅本就稀少,加之國喪期間禁絕宴飲嫁娶,街上更顯得冷清。
忽然,城樓上的瞭望手猛地站直了身子。
官道盡頭,一道煙塵正在飛速逼近。馬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急,越來越密,像是戰鼓擂在心口,震得人頭皮發麻。
「閃開!急腳遞!閃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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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啞的吼聲從煙塵中炸開,一匹駿馬如離弦之箭般衝出暮色。
馬上騎士渾身是土,面孔被風沙磨得黝黑,嘴唇乾裂滲著血絲,背上的皮筒在顛簸中上下跳動。
守城士卒慌忙推開拒馬,行人連滾帶爬地避到路邊。
駿馬一掠而過,只留下一聲長嘶和漫天揚起的塵土。
「湟州軍報!吐蕃叛了!西賊陳兵邊境!十萬火急——」
與此同時,城門內側的茶攤旁,一個閒漢猛地抬起頭,目光追著那騎快馬消失在御街盡頭。
他隨手扔下幾枚銅錢,起身便走,幾步便沒入了街巷深處。
片刻之後,皇城司的暗樁便已聞風而動。
...
福寧殿偏殿。
燭火已燃了起來,將滿室映得通明。
趙似坐在書案後,手裡捏著一份案牘,眉頭微微挑著,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案牘是曾布呈上來的。
大理寺、御史台、刑部三司會審,三天之內便完成了對前吏部尚書吳居厚的審理。
效率之快,令人咋舌。
曾布站在書案前數尺處,垂手而立,面色恭謹,看不出半分得意之色。
趙似將案牘從頭到尾看完,輕輕放下,靠在椅背上。
老狐狸。
他在心裡暗暗嘖了一聲。
三司會審的結果,給出了兩個處置方案,供他聖裁。
其一,以大不敬論罪。
吳居厚身為吏部尚書,接內降旨意而不覆奏,擅自拒旨,且言語倨傲,有藐視君上之實。
按《宋刑統》,大不敬屬十惡之條,罪在不赦。
當革職奪爵,流三千里,編管遠惡州軍。
其二,以違制失儀論罪。
吳居厚雖有抗旨之實,然其本意在於恪守章程,並非心存悖逆。
且其為官多年,於吏部任上多有建樹,功過相抵。
當降職三等,發往外路州軍差遣,以觀後效。
大不敬,革職流放。
違制失儀,降職外放。
兩個選項擺在面前,看似讓他這個皇帝自己選,實則曾布早已算準了一切。
若是依大不敬論罪——那便太重了。
吳居厚雖有過,卻罪不至流放三千里。
若真這麼判了,滿朝文武會怎麼想?
天下士林會怎麼議論?
一個吏部尚書,就因為一句有待商榷的話,便落得個流放編管的下場。
這傳出去,他曾布便是酷吏,便是借天子之刀殺人,便是公報私仇。
那些新法派的官員,那些章惇的門生故吏,全都會把矛頭對準曾布。
他曾布擔不起這個罵名。
可若是依違制失儀論罪。
那便輕了。
降職三等,外放一任知州,過幾年還能調回來。
吳居厚這條命保住不說,仕途也未必就此斷絕。
對新法派而言,這個結果雖不甘心,卻也勉強能接受。
而他自己,既遂了皇帝拿掉吳居厚的心意,又不至於把事情做絕,給自己留了幾分餘地。
更重要的是,他把最終的決定權,雙手捧著遞到了皇帝面前。
不是我曾布要重判他,是官家聖裁。
不是我曾布要輕饒他,是官家仁慈。
罵名,我曾布替官家擔一部分。
仁名,全都歸官家。
趙似心中輕輕嘖了一聲。
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既辦成了事,又讓人挑不出毛病。
他放下案牘,指尖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其實對吳居厚的處置,他本也沒打算太重。
拿掉一個太過於偏向章惇相權的吏部尚書,換成自己的人,目的便已達到。
真要將其流放三千里,反倒顯得新君量小氣窄,於大局不利。
趙似提起硃筆,在「違制失儀」一條下面輕輕畫了一道。
又將「降職三等,發往外路州軍差遣」改成了「降職二等,發往潮州任知州」。
潮州。
嶺南之地,瘴癘之鄉。
不輕不重,恰到好處。
既讓吳居厚吃點苦頭,又不至於要他的命。
他擱下筆,將案牘遞向曾布,語氣平淡:「就按這個辦吧。降職二等,發往潮州任知州。」
「朕念其舊勞,從輕發落。望其到任後,洗心革面,勤勉任事。」
曾布雙手接過案牘,目光掃過那道硃批,心中微微一松。
官家果然是聰明人。
若是官家選了重判,對他而言是麻煩。
官家選了輕判,且還特意將原擬的「降職三等」改為「降職二等」,看似加恩,實則將人往嶺南攆,這分寸拿捏得,比他還精準。
「臣遵旨。」曾布躬身應道,將案牘仔細收入袖中。
趙似靠在椅背上,沒有急著讓他走。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曾布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關切的意味。
「曾相公,朕聽說這幾日,外頭有不少人暗地裡罵你。」
曾布微微一怔,隨即淡然一笑。
「回官家,確有此事。」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有些話說得還頗為難聽。」
「說臣是『反覆小人』,說臣『背棄新法』,說臣『逢迎上意,以圖進身』。」
趙似眉頭微挑:「曾相公倒是坦蕩。」
「臣不敢言坦蕩。」
曾布微微欠身,神色從容,「臣只是想起一個人。」
「哦?」趙似放下茶盞,「誰?」
「包拯,包希仁。」曾布緩緩說道。
趙似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一頓。
「包希仁當年做御史中丞時,彈劾過多少人?」
「得罪過多少權貴?士人罵他酷吏的有,罵他不近人情的也有。可這又如何?」
「擋不住天下百姓喊他一聲『包青天』。」
他抬起眼,目光坦然地看著趙似。
「臣不敢自比包希仁。」
「可臣以為,只要是為了朝廷做事,為了江山社稷,擔些罵名,不算什麼。」
趙似聽完,嘴角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包青天。
你曾子宣好意思說,我都不好意思聽。
趙似壓下心中翻湧的腹誹,收回思緒,面上依舊是溫和的笑意。
「曾相公有此胸襟,朕便放心了。」
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纏,伸手從案角拿起一份札子,翻開掃了一眼,然後抬起頭,順著話頭往下說。
「對了,曾相公。召回官吏的名單,朕已經擬好了。」
曾布聞言,神色一正,連忙往前湊了半步。
趙似將札子合上,放在案面上,卻沒有直接遞給他,而是轉頭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梁從政,抬了抬下巴。
梁從政會意,快步上前,雙手捧起札子,轉身走到曾布面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曾相公,這是官家欽定的名錄。請相公過目。」
曾布雙手接過,當即展開細看。
范純仁。召還,授觀文殿大學士,判河南府。
蘇軾。召還,授太中大夫,提舉右諫議大夫。
范純禮。召還,授給事中,權知開封府。
陸佃。召還,授龍圖閣直學士,判戶部右曹侍郎。
……
曾布的目光在一個個名字上掃過,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複雜。
這些人,確實都是可用之才。
范純仁素有賢名,是舊黨中少有的能顧全大局之人。
蘇軾文名蓋世,天下士林仰望。
范純禮剛正不阿,是難得的能吏。
陸佃雖是王安石的學生,卻實事求是,反對全盤否定新法……
他擬的名錄,重在大而全,凡是有才可用者悉數列入,共一百二十七人。
可官家這份名錄,只有寥寥二三十人。
可見官家雖也想召回舊黨,但卻也有自己的考量。
曾布將札子仔細折好,收入袖中,深深一揖。
「官家思慮周全,臣佩服之至。」
「這些人若能平安歸來,實乃社稷之福。」
趙似靠在椅背上,看著曾布彎腰長揖的模樣,微微點了點頭。
「既然曾相公也覺得妥當,此事便交由你去辦。」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溫和。
「朕已命沿途州軍,各遣醫者良馬,護送召回官吏平安入京。」
「曾相公只需擬好赦免詔書,交由翰林學士院起草,再發往各路州軍便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茲事體大,曾相公多與許相公商議商議。」
「許相公穩重老成,有他替你分擔些,你也不至於太過操勞。」
曾布當即躬身道:「臣明白。許相公那邊,臣自會與他多多商議,一同將此差事辦妥。」
趙似點了點頭,正要揮手讓他退下——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急又重,踩在廊下的青磚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響,由遠及近,片刻便到了殿門外。
隨即,一道尖細的嗓音炸響在殿外——
「官家!湟州急報!湟州十萬火急軍報——!」
趙似猛地抬起頭。
是馮成的聲音。
他臉色驟變,整個人從椅背上彈了起來,厲聲道:「進來!」
殿門被猛地推開。
二月的寒風灌了進來,吹得滿室燭火猛地一暗。
馮成幾乎是跌進來的。
素白的官袍上沾滿塵土,額頭青筋暴起,手裡高高舉著一個扁長的皮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將文書高高舉起。
「官家!湟州六百里加急!吐蕃復叛!西賊趁機陳兵邊境!」
梁從政搶步上前,雙手接過皮筒,轉身呈至趙似面前。
趙似解開火漆,抽出軍報,展開細看。
目光掃過第一行,他的臉色便沉了下來。
軍報是湟州知州王贍所發,措辭極為嚴峻。
吐蕃諸部叛,糾集部眾數萬,圍攻湟州、鄯州諸城。
西夏趁機出兵十萬,已至邊境,聲言助蕃,實為趁火打劫。
王贍所部被困湟州,糧道斷絕,請朝廷速發援兵。
趙似捏著軍報臉色陰沉。
他想起來了。
這段歷史,他是知道的。
元符二年,王贍率軍入湟州,本是大宋開疆拓土之功。
然王贍軍紀敗壞,縱兵剽掠,燒殺姦淫,將原本歸順的吐蕃部落逼反。
朝廷聞變大驚,急調援軍,然西夏趁機介入,局勢一發不可收拾。
最終,大宋不得不放棄河湟,王贍亦被貶死。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這段歷史發生的時候,正是哲宗病重、朝局動盪之際。
如今哲宗駕崩,他剛剛繼位,若不能迅速平定河湟之亂。
不但是丟失先帝打下來的土地,更會動搖他這個新君的威信。
他睜開眼,將文書遞給梁從政:「拿給曾相公看。」
梁從政雙手接過,轉身呈給曾布。
曾布接過軍報,從頭到尾讀了一遍。他的臉色也在瞬間變了。
「這……」曾布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趙似沒有接話。他轉頭看向梁從政,語氣沉穩而急促。
「從政。即刻派人去政事堂,通知蔡相公、許相公,還有樞密使安燾、戶部尚書虞策,速來福寧殿議事。」
梁從政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偏殿。
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炭火細微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朔風掠過檐角的嗚咽。
趙似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輕輕叩了兩下,目光落在曾布身上。
「曾相公,此事你怎麼看?」
曾布此時也冷靜了下來,也品出了幾分味道。
官家方才特意點了戶部尚書的名,這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這是用兵鐵律。
他沉吟了片刻,緩緩開口:「官家,此事分明是西夏人見先帝駕崩,朝局未穩,趁機攛掇吐蕃叛亂。其心可誅。」
他頓了頓,斟酌著措辭,又道:「然此事體大。先帝大喪未畢,朝廷上下皆在服喪。」
「若大動干戈,一則有違喪禮,二則府庫支絀。臣以為,當以穩妥為上。」
「可先遣使臣前往湟州,安撫吐蕃諸部,曉以利害,分而化之。」
「同時嚴令邊境州軍,堅壁清野,嚴防西夏趁機作亂。」
「待喪儀結束,朝局穩定,再另行定奪。」
趙似聽完,心中暗自嘆了口氣。
曾布的分析,滴水不漏。
可問題在於,軍報里只寫了吐蕃叛亂、西夏陳兵,對於王贍的所作所為,根本隻字未提。
若是遣使安撫,縱使口舌再利,那些曾被大宋官軍燒殺擄掠的吐蕃部落,豈會輕易放下刀兵?
趙似沉吟了許久,最終緩緩開口。
「曾相公,先帝親征河湟,費了多少心血,耗了多少軍資,才將那片土地納入大宋版圖。」
他的目光落在曾布臉上。
「先帝打回來的土地,不能丟。」
曾布心頭一凜。
官家這是在提醒他。
官家的心意已決。
若有人要用兵反對,他曾布,必須說話。
曾布當即站起身來,整了整官袍,面朝趙似,深深一揖。
「臣明白。祖宗土地,不得與人。河湟既是先帝所復,便寸土不可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