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炸營
第139章 炸營
營房是土牆草頂,四角漏風。
松明只點了一支,擱在牆角矮凳上,火光晃晃悠悠,照得滿屋人臉上一半明一半暗。
草蓆上趴著的那人,正是白日裡在東門甬道上被野利成慶當眾杖了二十軍棍的漢兵正軍。
後背上青紫交錯,有幾處破了皮,血痂結了又被草蓆蹭開,滲著淡黃的漿水。
一個年歲稍長的同袍蹲在席邊,正拿粗鹽化開的溫水給他擦傷。
布條每擦過一道,那人就悶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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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些。」旁邊有人道。
「輕什麼輕。不把淤血擦開,明日腫起來更受罪。」
擦傷的將布條往碗裡一涮,水聲嘩啦。
圍著的七八個人或蹲或坐,臉色都不好看。
一個年輕士卒將手裡啃了半塊的粗餅往地上一摔,餅渣濺開。
「大帥今日在東門,嘴上說「都是西夏兒郎,沒什麼番漢之分」
「轉頭便砍了咱們漢人舍監。還有開口挑事的党項人那麼多,怎麼不見都砍了?」
「人家大帥說的是「先動手」嘛。」另一個冷笑。
「先動手?那幾個党項狗在甬道上罵咱們是狼子野心,罵咱們要開城門獻降。」
「還罵咱們只配給他們當奴,去修城牆,搬石頭、滾木,這誰受得了?」
「說來說去,漢人的命賤。」
擦傷的老卒沒有接話,只是將布條翻了個面,繼續擦。
趴著的那人忽然開口了。
「弟兄們。」
他聲音不大,但屋裡所有人都靜了下來。
「我在村裡的時候,聽過一句老話。」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從前不大懂。如今懂了。」
他撐了撐身子,牽動背上傷口,倒抽了口涼氣,又趴回去。
「他們党項人從來不把咱們當人看。」
「搶水,他們先動手,死的是咱們的人。」
「東門打架,他們先罵,砍的是咱們的舍監。我當眾說句公道話,二十軍棍。」
他側過臉,望著圍坐的眾人,眼眶裡沒有淚,只有火。
「若上了戰場,你們信不信,這些党項人得在咱們背後捅刀子。」
「與其這樣,不如。」他忽然壓低了聲音,「不如投了宋軍。」
屋裡空氣一滯。
方才摔餅那年輕士卒騰地站起來,剛張嘴,被旁邊人一把拽住胳膊。
「小聲點!」拽他那人朝門外努了努嘴,「外頭有巡夜的。」
年輕士卒又蹲回去,聲音壓得極低。
「你瘋了?投宋?怎麼投?翻牆出去?牆頭全是党項兵。」
「那也比明日被人當牲口趕著往前沖強。」
「別爭了。」
老卒將布條丟進碗裡,起身走到門口,掀開草簾往外看了一眼,放下,轉回來。
「別的不說。咱們在党項人眼裡,就是豬狗。」
他坐下,聲音低沉。
「你們想想,這些年,哪場硬仗不是漢兵頂在前頭?」
「哪回論功行賞又有咱們的份?糧餉,他們先領。」
「軍械,他們先挑。咱們連張像樣的弓都分不到,甲更是想都別想。」
沒人接話。
松明燒到盡頭,滋滋響著。
就在此時,外頭腳步聲由遠及近。
屋裡的人同時住了口。
草簾一掀,都監弓著身鑽進來。
他姓趙,三十出頭,麵皮微黑,是鳴沙城裡為數不多的漢人都監之一。
白日裡東門鬧事時他正領著人在北門運擂石,回來才聽說自己手下的兵挨了軍棍,還死了好幾個弟兄。
一屋子人看見他,紛紛起身。
趙都監擺了擺手,示意都坐下。
他看著趴在草蓆上那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趙頭。」那受傷漢兵先開了口,「有什麼事?」
趙都監沉默了片刻。
「明日。」他嗓音發乾,「跟宋軍決戰。」
眾人一愣。
「決戰?」摔餅那年輕士卒瞪大了眼,「怎麼忽然就決戰了?」
「宋軍前鋒已到城外五里,八萬人紮下了營。」
趙都監說道。
「大帥方才召集諸將,議定明日五更造飯,卯時開拔。」
「那咱們「咱們當先鋒。」
屋裡徹底靜了。
片刻後,那年輕士卒急急追問:「趙頭,先鋒,是說咱們這一營?還是...」
趙都監搖了搖頭。
「是所有漢兵。」
這三個字落下去,砸得滿屋死寂。
趴著的那人猛地撐起上半身,扯動了背上的傷口,疼得他齜了齜牙。
但他顧不上,一雙眼睛死死釘在趙都監臉上。
「頭。全部漢兵?」
「全部。」
他盯著趙都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松明的殘光里瞧著比哭還瘮人。
「這他娘的是要咱們去送死啊。」
他猛地將拳頭砸在草蓆上,骨節硌得嘎嘣響。
「咱們先上,党項狗在後面?」
「他們拿的是鐵甲硬弩,咱們連身皮甲都沒。」
「跟宋軍那些渾身包鐵的殺胚對砍——這不是送死是什麼?」
話音一落,滿屋子炸了鍋。
「擺明了讓咱們去墊刀頭!」
「等咱們在前頭拼光了,他們就在後邊撿現成的!」
「打什麼打!這仗沒法打!」
趙都監臉色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他比這些兵更清楚眼下的處境。
「三萬漢兵編作前陣,後面是党項與吐蕃諸部七萬餘人的督戰隊。」
「往前,是宋軍八萬步騎;往後,是党項人的刀。
進退都是死。
就在這時,角落裡一直沉默的一個瘦高士卒忽然開了口。
「我聽人說」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門口。
「宋人射進來的信上,寫了賞格。」
眾人齊齊轉頭看他。
「漢人來歸,賜田二十畝,牛一頭。若能殺一個党項正軍,賞宋錢一百文。」
「殺舍監,賞三貫。殺隊將,十貫。官位越高,賞錢越多。」
他說完,屋裡又是一靜。
「你從哪聽來的?」有人問。
「沙河村那個胡漢種。在火頭軍幹活那個,你們認得罷?」
瘦高士卒壓低嗓子。
「他娘是漢人,他爹是半個党項。那些党項人不防他。」
「方才我去伙房打水,碰見他,他偷著跟我說的。」
「這能當真?」
「我原本也只當他是玩笑。可眼下這個情形」
他看了看眾人。
「我估摸著,十有八九是真的。」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趙都監。
趙都監沉吟良久,緩緩點了點頭。
「若是這樣————便都說得通了。宋人今日射進來的勸降書,讓大帥起了疑。」
「大帥把三萬漢兵全編進前陣,也是因為這個,他不敢把咱們留在城裡了。」
這下,屋裡所有人臉上都浮出了恐懼。
有人顫聲問:「趙頭,那咱們————怎麼辦?」
無人應答。
松明燒滅了最後一縷火苗,屋裡徹底黑了。
黑暗中只有呼吸聲,粗重而急促。
趴著的那人開口了。
「怎麼辦?」
他的聲音在黑地里聽來異常冷靜。
「拼了。」
「拼?」有人道,「拿什麼跟宋軍拼?」
「咱們手底下弟兄加一塊才一百來號人,刀都不齊。」
「我說拼,是跟党項狗拼。」
他頓了頓。
「明日上了戰場,前有宋軍,後有党項狗。」
「往前沖,宋軍砍咱們。往後退,党項狗砍咱們。」
「反正都是死,死在陣前,啥也不是。死在陣後,還他媽是個逃兵。」
「既然怎麼著都是死,」他的聲音陡然變硬,「不如趁夜拼一把。搏個前程。」
趙都監在黑暗中開口:「你的意思是」
「奪門。」
兩人同時沉默了一瞬。
「南門。」受傷漢兵說道,「宋軍大營在南邊。」
「若能奪下南門,迎宋軍入城—趙頭,您說,這算不算大功一件?」
趙都監沒有說話。
旁邊有人接話:「就算不成,咱們奪了門。不,哪怕只拿下城門片刻,也能趁亂殺出城去。」
「總有個活路。否則明天被趕上戰場,四面八方全是刀,想跑都沒處跑。」
「說得輕巧。」老卒沉聲道,「南門守城的是党項兵,少說幾百人。」
「咱們又不是自己干。」受傷漢兵道。
有人連忙問道。
「你是說讓趙頭去聯絡其他營的弟兄。」
「不行。」
他忽然打斷了趙都監還沒來得及說出口的話。
「不能去聯絡。」
趙都監一愣:「不聯絡?那光憑咱們這一百人。」
「趙頭。今夜嵬名保忠下了那樣的令,他難道不會防著咱們?」
「此刻外頭巡夜的党項狗比平時多了不止一倍。」
「您若去聯絡其他人,不等走到第二營,就得被人截住。到那時,全得死。」
趙都監沉默了。
這話沒錯。
他能從北門走到這裡,一路上已經遇到了三撥巡夜的党項兵,每一撥都盯著他看了很久。
「那...」趙都監擰起眉頭,「總不能自己干罷。」
受傷漢兵忽然翻身坐了起來,疼得額頭沁出冷汗,但他沒有躺回去。
「不用咱們去聯絡。讓党項人替咱們聯絡。」
眾人面面相覷。
「今夜党項狗這般防著咱們,其他營的弟兄難道就沒有怨氣?」
「難道就沒看出明日是要他們送死?」
他環顧眾人。
「如今這城中,三萬漢兵,哪個心裡沒憋著火?」
「咱們要做的。是把這火點起來。」
趙都監盯著他:「怎麼點?」
「等晚些時候,引幾個巡夜的党項狗過來。」
他聲音壓得極低。
「然後直接喊,党項狗來殺人了!嵬名保忠要滅咱們漢兵!」
「再遣幾個弟兄趁亂去各營傳話,就說党項人在伙房給漢兵下了毒,已經毒死了十幾個弟兄。」
趙都監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如此一來。」受傷漢兵繼續說道。
「城中之亂必起。屆時南門守卒必定被引開—再不濟,也得分兵。」
「咱們趁亂直撲南門,奪下城門。」
屋子裡靜得只剩心跳。
趙都監緩緩站起來。
「難怪你娘總念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話音里忽然帶了笑,「說咱村里,就屬你小子最鬼。」
他轉身面向眾人。
「此事若成。咱們便是大宋的功臣。田,二十畝。牛,一頭。都是實打實的。」
他頓了頓。
「若敗一」
「敗了不過一死。」
受傷漢兵接過話頭。
「比明日被趕上陣前送死,強。」
老卒啐了一口唾沫在牆角:「幹了。」
「幹了。」年輕士卒也點頭。
「幹了。」
「幹了。」
趙都監深吸一口氣,蹲下身來,將眾人拉到一起。
「現在說正事。各人分派...」
夜半時分。
趙都監將各人分派已定。
屋裡八九條漢子各自領了差事。
有人去引巡夜党項兵,有人去備刀矛,有人去望風。
受傷那人掙扎著從草蓆上爬起來,將一件不知從哪弄來的破皮甲往身上一套。
背上傷口被扯動,疼得他倒吸了口涼氣。
老卒按住他肩膀:「你這傷。」
「不礙事。」他咬著一截麻繩,往腰上纏了兩圈,狠命一勒,「能走。」
趙都監看著他,沒再多說。他推開草簾探出頭去。
外頭天黑得像鍋底,遠處城頭上幾點松明火把在風裡晃著。
近處反倒暗得很。
巡夜的梆子聲剛從巷口傳過去。
下一撥巡卒,少說還有一盞茶的工夫。
「走。」
幾條人影貼著牆根摸了出去。
約莫兩刻鐘後。
東營偏北一條窄巷裡,忽然炸開一聲嘶喊。
「党項狗殺人了!嵬名保忠要滅咱們漢兵!」
緊跟著又是一聲。這回換了人喊,嗓門粗啞,卻更響。
「伙房裡下了毒!毒死了十幾個弟兄!他們要趁夜把咱們漢人全殺了!」
喊完,巷子裡便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
混著慘叫和腳步聲,亂成一片。
最先被驚醒的,是鄰近幾個營房裡的漢兵。
有人光著腳衝出來,手裡攥著刀,迷迷瞪瞪站在營房門口。
還沒弄清怎麼回事,就看見巷口火光一晃,幾個党項巡卒正跟一群漢兵打在一處。
刀光閃了幾閃,一個党項兵慘叫著倒了地。
「真殺人了!」
不知誰喊了一嗓子。
營房裡的漢兵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紛紛抄起傢伙往外涌。
最開始還只是東營這一片。
幾個最先跑出來的漢兵逢人便喊。
喊的是党項狗給漢兵下毒了。
喊的是嵬名保忠下令屠漢。
有人信,有人不信。
信的人抄刀便跟著跑。
不信的人站在營房門口猶豫。
可一轉眼,看見火光里党項巡卒正揮刀砍翻了幾個漢兵,那點子猶豫便也扔到了腦後。
不管誰先動手,眼下党項兵在砍漢人。這總不能是假的。
恐懼這東西,在軍營里傳得比火還快。
不到半個時辰。
東營、南營、西營相繼炸了鍋。
漢兵們三三兩兩聚攏,結伴往營外涌。
起初只是找党項兵理論。
理論不成就推搡。
推操不成就動刀。
可打著打著便收不住了。
黑暗中誰也分不清誰先動的手,誰殺了誰的同袍。
只知道對方是党項人。
砍了再說。
一個漢兵舍監領著百來號人往南營伙房沖。
半路撞上一隊党項巡卒。
兩邊一照面,那党項隊將剛要開口喝問,漢兵舍監一刀便劈了上去。
隊將側身一閃,刀鋒擦著肩甲划過去,火星進濺。
他身後的党項兵齊齊拔刀,漢兵們也不退。
兩股人就在巷子裡絞殺成一團。
巷戰不比陣戰。
沒有章法,沒有隊形。
就是貼著牆根,你一刀我一刀地砍。
有人被砍中了腿,倒在牆根下,還沒來得及慘叫,又被後面湧上來的人踩了過去。
有人在黑暗中捅錯了人。
捅完了才發現是同營的弟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著哭著,便被旁邊竄出來的党項兵一刀抹了脖子。
趙都監領著先前那百來號人,趁亂沿偏街往南門方向摸。
走到半路,迎面撞上一隊從西營趕來的漢兵。
領頭的是個絡腮鬍子的佐將,手裡攥著一桿斷了頭的長矛,矛杆上全是血。
「前面是哪一營的?」絡腮鬍子喝道。
「東營趙九!」
絡腮鬍子湊近一看,認出了趙都監。
他咧嘴一笑,滿口血沫子:「趙頭,你們也反了?」
趙都監沒工夫跟他寒暄:「南門。一塊去。」
絡腮鬍子二話不說,手一揮。
身後那三四百人便匯入了趙都監的隊伍。
走到南營外頭時,人已聚了六七百。
一路上不斷有漢兵從各個巷口湧出來加入。
有的提著刀,有的扛著矛,有的只攥了根木棍。
還有一個光著膀子、剛從鋪上被驚醒的,手裡抄著一口鐵鍋。
沒人笑他。
這時候手裡能攥個東西,便算是條漢子。
亂子一起,便不止漢兵動了。
黑暗中誰也認不清誰。
有人被砍翻了,身邊的同袍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見人就捅。
党項兵也殺紅了眼,撞見漢兵便砍。
可撞見自己人也未必收得住。
有人在巷口說話,對方沒聽清,抬手便是一刀。
東營有隊党項兵奉命彈壓,沿主街推進。
走到十字巷口,迎面撞上另一隊党項兵從側巷穿出來。
兩邊都以為是漢兵,二話不說便殺在一處。
足足砍了小半盞茶的工夫,才有人認出對方甲冑上縫的是同一面營旗。
可為時已晚。
地上已躺了七八具屍體。
漢兵那邊也亂了。
起初是找党項兵報仇,到後來見人就砍。
睡夢中的党項人被拖出被窩,刀起刀落,連叫都來不及叫。
有党項兵從營房裡衝出來,還沒站穩,便被四面八方湧來的刀刃劈翻在地。
有人在鋪上被捅了個對穿,睜著眼睛斷了氣,至死不知道是誰下的手。
殺到後來,誰也分不清番漢了。
只聽口音。
口音不對,砍。
口音聽不清,也砍。
沒聽見開口說話的,還是砍。
火勢也漸漸失控。
有人在營房裡放了火,火借風勢一路燒過去。
草頂土牆的營房,見火便著。
一道火光從東營蔓延到南營,沿途照亮了滿地的屍骸。
這就是炸營了。
不是戰鬥。
是每個人對所有人的廝殺。
嵬名保忠是被親兵搖醒的。
他夜裡和衣而臥,腰間佩刀都沒解。
親兵進來時他已坐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大帥。漢兵反了。」
嵬名保忠愣了一瞬。那瞬間很短,短到親兵只看見他眼皮跳了一下。
「多少人?哪幾營?」
「不清楚。東營最先鬧起來,接著南營、西營全都亂了。」
「眼下消息傳不過來,只知道到處都是喊殺聲。到處都在打。」
嵬名保忠站起身。
他抓起案上兜鍪往頭上一扣,大步往外走。
難道是泄露了?
今夜剛議定明日以漢兵為前陣。
這才幾個時辰,便炸了。
若說巧合,未免太巧了些。
定是有人將帳中之議傳了出去。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時候。
他走出堂外。
鳴沙城的夜已被火光映紅。
東南方向一片嘈雜,喊殺聲此起彼伏,不時夾雜著幾聲悽厲的慘叫。
城頭上松明火把亂晃,有人在城牆上跑來跑去。
也不知是在調兵,還是在逃命。
「野利成慶呢?」
親兵隊長打馬趕來,翻身下馬:「野利副都統已帶著本部往東營去了。」
「走之前傳話,說東營一帶已徹底失控。」
「好幾個帶隊彈壓的佐將、指揮使,都被砍死了。」
嵬名保忠眼瞳一縮:「砍死了?」
「是。党項兵砍漢兵,漢兵砍党項兵。」
「打到後來誰也認不得誰。」
「有佐將在巷口喊話彈壓,被不知哪邊的人從背後一刀捅了個對穿。」
嵬名保忠閉上了眼。
只一瞬,又睜開。
「傳令。」
親兵隊長挺直了腰。
「第一,各門增兵。南門、東門尤其要守住。不得放一人出城。」
「第二,所有參與反抗的漢兵,格殺勿論。棄械伏地者免死。」
「不參與者在營房中不得擅出。擅自走動者,以反抗論處。」
「第三。」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
「讓野利成慶把東營、南營隔開。調吐蕃部堵住南門甬道。」
「党項本部沿主街推進,逐巷清剿。一個時辰之內,我要城中安靜下來。」
趙九帶人摸到南門附近時,手底下已聚了近千人。
人多了反倒不好帶。
這些人來自七八個不同的營,彼此不熟,黑暗中誰也認不得誰。
只能靠嗓門。
趙都監讓絡腮鬍子佐將帶兩百人堵住西邊巷口。
又讓老卒領一百人守住東邊的岔路。
自己帶著傷兵那百來號人,加上三百多生力軍,直撲南門。
南門守卒確實比平日多了。
遠遠望去,甬道兩側排了不下兩三百人。
火把照得城門洞子裡亮如白晝。
守門的已不是尋常正軍,是野利成慶的党項親兵,個個披甲持槊,陣型嚴整。
趙都監趴在巷口看了一會兒。
回頭低聲說:「硬沖不行。得讓他們先亂。」
受傷那人靠在他旁邊。
背上傷口又裂開了,血滲出來洇濕了破皮甲。
但他一聲沒吭。
「放火。」他啞著嗓子說,「燒城樓。」
趙都監一點頭。
點了十幾個腿腳快的,各抱一捆從伙房順來的乾柴,貼著牆根往城樓方向摸。
不多時,南門城樓底下騰起一團火光。
緊跟著第二團,第三團。
乾柴澆了伙房的菜油,遇火便著。
火舌順著木柱往上躥,眨眼間便舔上了城樓的飛檐。
「走水了!」
城樓上有人大喊。
守卒紛紛回頭。陣型出現了第一絲鬆動。
就在這時,趙都監拔刀在手,嘶吼一聲:「弟兄們,殺出去!」
黑壓壓的人潮從巷口湧出來。
撞向南門守卒的側翼。
第一波衝上去的漢兵撞在了党項人的長槊上。
十幾個人被捅了個對穿,慘叫著倒了地。
後面的人踩著屍體繼續沖。
有人被絆倒了,下一秒便被身後的人潮踏了過去。
絡腮鬍子佐將從西邊巷口殺出來,手裡那杆斷頭長矛舞得虎虎生風。
他一矛戳翻了一個党項正軍,拔出來時矛杆上又多了層新鮮的血。
他回頭大吼:「老趙!快!」
趙都監帶著幾十個最悍不要命的,貼著甬道左側往前突。
他們不跟正面的長槊手硬拼,專從側翼往裡切。
受傷那人雖然背上疼痛難忍,手裡的刀卻比誰都快。
一刀劈在一個党項兵的頸窩上,血噴了他一臉。
南門守卒被城樓大火分了神,又被側翼反覆衝擊,陣型終於散了。
趙都監第一個衝到城門洞下。
他抓住門閂上的橫木,跟幾個漢兵一起往上抬。
那門門是整根榆木削成的,少說兩百斤重。
六七條漢子齊聲發喊,面上青筋暴起,硬是將它從鐵箍里撬了出來。
厚重的城門被推開了。
夜風灌進來,裹著城外曠野的氣息。
「門開了!門開了!」
漢兵們瘋了一樣往外涌。
有人的刀掉了,有人鞋掉了,有人光著腳踩在碎石地上,疼得齜牙咧嘴,腳步卻不敢停。
趙都監站在門洞口,抹了把臉上的血,回頭看了一眼。
城中火光沖天,喊殺聲一浪高過一浪。
更多漢兵正從各條巷口往這邊跑。
「老趙!走啊!」絡腮鬍子推了他一把。
「我想守這城門。」趙都監咬著牙說,「派人去迎宋軍入城。」
話剛落地,北邊主街上忽然傳來密集的馬蹄聲。
火光中看得分明,是野利成慶的騎兵,少說三四百騎,正沿主街往南門衝過來。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地面都在抖。
絡腮鬍子臉色驟變:「來不及了!」
趙九攥緊了刀柄,死死盯著那隊騎兵。
片刻後,他鬆開手,轉身往城外跑。
「走!都走!往南跑!」
近千漢兵從南門傾瀉而出。
像一道決了堤的黑潮,湧向城南那片看不到盡頭的夜色。
他們身後,野利成慶的騎兵衝到了南門。
可為時已晚。
城門洞裡空空蕩蕩,只剩滿地橫七豎八的屍骸。
那一根兩百斤的榆木門閂,橫躺在血泊里,在火光中泛著暗沉的光。
野利成慶勒住馬,往城門洞外望了一眼。
那些逃出去的漢兵已消失在夜色里,只剩遠處隱約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他沉默了片刻,將馬鞭往鞍上一拍。
「關城門!」
宋軍大營。
折可適睡得正沉。
他這人有個本事。
行軍打仗再緊,只要頭挨了枕,一炷香之內必能睡著。
宗澤常說他是「將星照命」。他聽了只是笑笑。
可今夜,他是被吵醒的。
「大帥!大帥!」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緊跟著親兵掀簾而入。
折可適睜開眼。
帳中燭火還亮著。
行軍規矩,中軍大帳的燭通夜不熄。
「何事?」
「鳴沙城。」親兵喘著粗氣,「鳴沙城裡有火光!還有喊殺聲!」
折可適翻身坐起。
赤腳踩在地上,幾步走到帳口,掀簾往外看。
北邊天際果然映著一層暗紅。那不是營火,也不是城頭守炬。
那是城裡著了火,不止一處。
宗澤的帳子就在旁邊,此刻也亮了火。
不多時宗澤披著外袍走出來,兩人在帳前碰了面。
「汝霖,你聽見了?」
宗澤點點頭,側耳細聽。
夜風從北邊吹過來,隱約裹著嘈雜的聲響。
分不清是喊是叫,但絕對不是尋常的巡夜動靜。
「襲營?」折可適眉頭一皺。
話音未落,又一騎斥候飛馳而至。
勒馬太急,戰馬前蹄騰空,長嘶一聲。
斥候滾下馬背,單膝跪地。
「報!鳴沙城南門洞開!有隊伍從城中湧出,正往我軍方向奔來!」
折可適臉色一沉:「多少人?」
「天太黑,看不清。但估摸不超過————」
斥候猶豫了一下。
「不超過幾百人。」
折可適一愣。
不超過幾百人,那便不是襲營。
他轉頭看向宗澤,宗澤也正看向他。
「炸營。」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折可適二話不說,轉身進帳。
抓起外袍往身上一披,又取了佩刀懸在腰間。
宗澤也回了自己帳中,片刻後出來時已衣冠齊整。
「傳令。」
折可適一邊系袍帶一邊下令,聲音卻出奇平靜。
「前營戒備。弓弩手上寨柵,無我將令不得放箭。」
「再遣兩撥斥候。」
「一撥去南門外探明虛實,一撥繞城走一圈,看看其他各門什麼動靜。」
親兵領命而去。
宗澤走到他身邊,負手望著北邊那片火光。
「折帥,看來咱們的計策效果,遠比我們想的猛的多,快的多。」
折可適贊同的點點頭。
他從親兵手中接過馬韁,翻身上馬。
回頭看了宗澤一眼。
「汝霖,這仗,恐怕不用等到天亮了。」
宗澤也翻身上馬,提了提韁繩。神色不動。
「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他淡淡道,「善之善者也。」
兩人並轡往寨柵方向馳去。
身後,八萬宋軍大營的燈火一片接一片亮起來。
像荒原上一夜之間鋪開的星河。
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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