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扔骰子決定打不打吧。


  扔骰子決定打不打吧。

  六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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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上京,臨潢府。

  承乾殿中的爐香已冷了多時。

  耶律洪基歪在御榻上,一隻手撐著額角,另一隻手的指節在扶手上嗒嗒地敲著。

  半睜半閉的眼睛望著殿樑上的藻井,也不知是在聽底下人說話,還是在數那藻井上的木格。

  底下的人已經吵了小半個時辰。

  自打五日前那封急遞從南京道發來。

  朝中便再沒有一日安生過。

  應州。

  西京道的南大門。

  就這麼沒了?

  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西京道的急遞已有五六日未至。

  耶律阿思在做什麼?

  他問過不止一次,底下人只說路途遙遠,許是耽擱了。

  他隱隱覺得不對,可又不知道哪裡不對,便只能等。

  今日的朝會,吵得更凶了。

  率先開口的是龍虎衛上將軍蕭奪刺。

  「陛下!宋人已欺到頭上來了!應州說丟便丟了,西京道門戶洞開。」

  「宋人再往前一步,大同危矣。」

  「陛下若還不下決斷,等西京丟了,南京道兩面受敵,到那時候再想打,便晚了!」

  「臣請陛下聚兵二十萬,讓宋人知道我契丹勇士的厲害。」

  話音未落,漢臣班中便有人站了起來。

  梁援。

  這位樞密副使出班行禮,轉過身來。

  「蕭將軍說打。老夫也想問一句——拿什麼打?」

  他將手裡的笏板往掌心一拍。

  「打仗打的是錢糧。徵兵要餉,征糧要倉,運糧要民夫。」

  「二十萬大軍糜費多少,蕭將軍算過嗎?三十萬大軍的嚼用、馬料、軍械、營帳、車馬日便是數萬貫。」

  「一個月便是百萬貫。若戰事拖上三個月半年呢?若拖上一年呢?」

  他轉過身,面朝滿殿文武。

  「這些錢糧從哪裡出?從國庫出。國庫從哪來?」

  「從南北各道的稅賦來。各道的稅賦從哪裡來?」

  「從種地的漢民、放牧的牧民口袋裡掏。」

  「諸位,你們麾下的部族兵,馬是自己養,糧是自己帶,可十萬人的糧草輜重,總不能全靠部族自己墊吧?」

  「到頭來還是朝廷填。」

  他頓了頓,聲量又沉了幾分。

  「若今日是宋人無故犯我疆界,那這筆錢該花。花多少都該花。」

  「保家衛國,沒什麼可說的。可今日是宋人犯我疆界嗎?」

  「不是。是西夏自己捅了簍子,來求大遼替他兜底。」

  「而我們為了給西夏出頭,導致宋帝震怒,才有今日之禍。」

  「大遼的國庫,大遼的民力,憑什麼替西夏填這個坑?」

  牛溫舒站起身來。

  「梁樞密說得是。臣在樞密院調閱了這幾年西北路的軍餉帳目。」

  「耶律斡特剌在那邊打克烈部打了近十年,花了多少錢?」

  「每年少說一百二十萬貫。十年下來,一千餘萬貫扔進去了。」

  「西夏那邊呢?每年茶馬互市之利、逢年過節的賞賜,又是幾十萬貫往外掏。」

  他將雙手一攤。

  「大遼同時要養西北路、養西夏、還要養南京道十五萬常備戍卒。」

  「國庫的底子本來就不算厚。」

  「如今再加二十萬大軍南下,臣斗膽問一句,今年秋稅還沒收,國庫拿什麼墊?」

  趙廷睦緊跟著起身。

  「陛下。如今是六月。正是農忙時節。」

  「此番若是徵兵征糧,南北兩道抽調精壯,誰來收夏糧?」

  「壯丁都上了前線,田裡的莊稼誰來管?等秋後,糧食歉收,前線還在打仗。」

  「到那個時候,便是退也不是,進也不是。此非危言聳聽。」

  「漢武帝征匈奴,不過三十年,天下戶口減半。大遼的底子,經得起幾年折騰?」

  契丹官員那邊嗡聲大作。

  契丹行宮都部署蕭陶隗霍然站起。

  「說來說去,無非是一個錢字。錢重要還是江山重要?沒錢可以加賦,沒地了,拿什麼加賦?」

  牛溫舒冷冷回了一句:「蕭都監這話說得輕巧。加賦?加誰的賦?」

  「加漢民的賦,漢民離心。加部族的賦,部族生怨。兩頭不討好,最後誰來扛?」

  北院宣徽使蕭奪里懶站起身來,聲如洪鐘。

  「牛樞密只算花錢的帳,不算丟地的帳。應州一年賦稅多少?易州一年榷場商稅多少?」

  「這些地攥在宋人手裡,年年都在給他們生錢。」

  「收回來,那便是自己的。打仗花錢是一時的,丟了地是永遠的。這筆帳,怎麼算也該打。」

  梁援答道:「蕭宣徽說應州易州的賦稅攥在宋人手裡。那好辦。」

  他面朝御榻,雙手抱拳。

  「陛下。臣以為,不必打。宋人此番出兵,打的是西夏。」

  「大遼是被西夏拖下水的。既然如此,議和便是。」

  「條件也簡單—宋廷將易州、應州歸還。」

  「只要兩州歸遼,大遼便不再過問西夏的事。宋人要怎麼收拾西夏,自便。」

  他轉過身,看著對面的契丹官員。

  「如此,地盤迴來了,面子也有了。大遼不用花一分錢,不用死一兵一卒,坐收兩州。」

  「豈不強過傾國之力去賭一場輸贏難料的國戰?」

  這話一出口,連契丹官員那邊也有人面露遲疑。

  蕭陶隗與蕭奪里懶交換了一個眼神。

  兵不血刃拿回兩州,這個提議確實有些分量。

  但蕭奪刺不吃這一套。

  「梁樞密想得倒美。宋人憑什麼把吃進去的肉吐出來?兩州是打下來的,不是大遼送的。」

  「你說議和,宋人不還,你待如何?再打?那還不如現在就打。」

  梁援淡淡道:「議和不成,再打不遲。可若連議都不議,便直接賭上國運。」

  「蕭將軍可想過,若是打輸了,丟的可不止應州易州。」

  「打不贏?誰說打不贏!」蕭奪刺聲音又拔高了,「宋人拿下應州,那是偷襲。」

  「若正面對壘,兩軍列陣,憑我契丹鐵騎,宋人步卒再多十萬,又能如何!」

  「蕭將軍這話,六七日前便說過了。」

  一直沉默的趙廷睦忽然開口,「可宋人不會站在那兒等著大遼列陣。他們打下了應州,接下來打哪裡?」

  「打寰州?打朔州?大遼的兵還在調,宋人的兵已在動了。」

  「等蕭將軍的列陣準備停當,人家恐怕已經到了大同城下。」

  兩邊又吵成了一團。

  蕭奪刺面紅耳赤,梁援鬍子直顫,蕭奪里懶冷笑不止,牛溫舒閉目養神。

  南院宣徽使蕭常哥坐在班中,自始至終沒有開口。他是此番若開戰必掛帥的人。

  此刻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是拇指在腰間刀柄的銅飾上緩緩摩挲。

  耶律洪基始終沒有說話。

  他靠在御榻上,看著底下人像鬥雞一樣互相啄來啄去。

  都說得有道理。

  漢臣說國庫撐不住——他何嘗不知道?

  這些年西北路花錢如流水,南京道十五萬戍卒的餉銀年年漲,耶律阿思那邊還不知貪了多少。

  再加二十萬大軍南下,糧草從哪裡來,他心裡也沒底。

  可契丹人這邊說得也沒錯。面子怎麼辦?

  他已經替西夏出了頭,國書也發了,兵也調了。

  這時候縮回去,以後草原上誰還認他是頭狼?

  應州,易州。

  能兵不血刃拿回來當然好,可宋人憑什麼還?

  他越想越煩。

  為了一個西夏,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他後悔,可後悔有用嗎?

  殿中爭吵愈烈。

  已經有人開始翻舊帳了。

  蕭奪剌指著牛溫舒罵漢臣吃裡扒外,梁援拍案而起回罵武將只顧自己軍功不顧國計民生。

  蕭奪里懶在一旁冷笑,蕭陶隗面色鐵青。

  耶律洪基忽然覺得煩了。

  這些話,反覆聽了六七日。

  「都住口。」

  聲音不大,卻將殿中所有聲音齊齊斬斷。

  耶律洪基坐直身子,將手伸進袖中,掏出一樣東西。

  一顆骰子。

  骨質,硃砂點,稜角磨得圓潤發亮。

  殿中所有目光都黏在了那顆骰子上。

  有人倒吸涼氣,有人往後縮了半步。

  都認得這東西。

  這些年,皇帝每逢難以決斷之事便用它。

  升官貶官,放到哪裡,給什麼品級—骰子一擲,萬事皆休。

  可那是人事。

  眼下要決的是國戰。

  梁援臉色瞬間白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陛下!事關國運,豈能以

  「朕說了算。」

  梁援僵住,喉結上下滾了兩滾,退回去時步子有些跟蹌。

  牛溫舒閉上眼睛。趙廷睦低下頭,攥在袖中的雙手隱隱發顫。漢臣班列中有人眼眶已紅。

  契丹官員那邊也沒歡呼。

  蕭奪里懶與蕭陶隗對視一眼,誰也沒開口。

  用骰子決國戰傳出去實在不好聽。

  可反對?

  這些年反對過的人都不在朝堂上了。

  蕭常哥的拇指停在了刀柄上,眉頭微擰,旋即鬆開。

  耶律洪基將骰子托在掌心。

  「雙數就打。單數就議和。諸位愛卿,可有異議?」

  鴉雀無聲。

  不是沒有異議。

  是不敢有。

  耶律洪基將手伸到御案上方。

  骰子懸在半空,燭火在骨質棱面上跳出一片細碎的光。

  梁援攥著笏板的手節節發白。

  蕭奪剌屏住了呼吸。

  趙廷睦閉目念念有詞。

  牛溫舒眼皮微顫。

  蕭奪里懶下頜咬得稜角分明。

  蕭常哥的拇指在刀柄上按得比方才又重了幾分。

  滿殿文武的心,都懸在那顆骰子上。

  手腕一翻。

  嗒。嗒。嗒。

  彈跳三下。停住了。

  內侍趨步上前,低頭看了一眼,雙手捧起骰子送到御前。

  耶律洪基歪著頭看了一眼。

  「四。」

  「雙數。打。」

  四個字,輕飄飄落在殿中。

  漢臣班列里,有人低下了頭。

  有人捂住了臉。

  梁援站在最前面,那雙老眼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看著一棟百年老宅的地基在面前一寸寸裂開。

  牛溫舒睜開眼睛,嘴角微微一扯。

  趙廷睦長嘆一聲,那嘆氣聲在死寂的殿中格外刺耳。

  契丹官員那邊便不同了。

  蕭奪剌頭一個將雙手舉過頭頂:「陛下聖明!」

  蕭奪里懶重重點頭,蕭陶隗抱拳高呼。

  山呼在殿樑上滾來滾去。

  耶律洪基站起身來。

  「傳朕旨意。其一,上京道、中京道、東京道三路徵兵征糧。」

  「二十萬大軍,兩月內集結。」

  「其二,著南院宣徽使蕭常哥為行營都統,領十萬大軍先行南下。」

  「走中京道,過歸化州,直入西京道,火速增援耶律阿思。」

  「其三,傳旨西北路招討使耶律斡特剌:克烈部既已降服,著其率西北路全部精銳克日拔營東返。」

  「散兵游勇,不必再管。」

  他頓了頓,掃過底下。

  「朕倒要看看,他趙似一個十七歲的娃娃,拿什麼擋我契丹鐵騎。」

  「陛下聖明!」

  契丹官員臉上是壓不住的笑意。

  蕭奪剌已與蕭陶隗議論行軍路線:走中京道過歸化州,快馬加鞭,半月可抵大同。

  漢臣班列中,梁援緩緩轉身,往殿外走。沒有等散朝的旨意。

  牛溫舒跟在他身後。趙廷睦第三個。

  一個接一個,漢臣們悄無聲息地退出了承乾殿。

  沒有人攔,也沒有人看他們一眼。

  殿外,草原晨風迎面撲來。

  梁援站在石階上,抬頭望著北面那片灰濛濛的天,半晌無言。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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