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贈傘傘非傘
灰燼的餘溫裡帶了些野獸猩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他，張大嘴把他吃了進去。
白雲間站在原地，死死地攥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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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彎下腰，徒勞地張大嘴卻吐不出一個字，一個音節。
他像一棵剛剛抽條的小樹，長風拂過遍叩首，倒在灰燼里連哭都沒有了聲音，只有滿天落下的雨，一顆一顆砸在他的身上。
一顆，兩顆……
草木灰被雨水稀釋的氣味生長，他抬起頭，發覺萬靈站在他的面前，捏著一把傘，推到他的面前。
「……」
他下意識抬手捏住傘柄，小指輕輕蹭過萬靈的手指，萬靈鬆開了手，遞傘遞地無比自然。
他接過傘，傘面傾斜，萬靈就站在雨幕里，一雙眼睛就這麼盯著他。
她不來他的傘下。
那她打傘遞過來幹什麼？
白雲間半跪在地上，撐著一把傘仰頭問：「你給我打傘嗎？你自己呢？」
「我沒有多餘的傘。」萬靈垂著眼，盯著他說：「我只有這一把傘。」
她站在雨里，就這樣被雨淋，她怎麼可能沒有辦法躲避雨水，但她就這樣站在白雲間的面前，白雲間想，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她是在綁架自己嗎？她的意思是她是為了自己嗎？她想讓我為她心軟嗎？
白雲間想說你可以不用這樣，我對你又沒有什麼感情，幹嘛來演這一出呢？
可是話到了嘴邊，他吞回去，捏著傘的手又動了動，把傘更向後倒。
他說：「你可以靠過來，到傘下。」
萬靈搖了搖頭。
「為什麼？」
「你不喜歡我。」
她說：「我和你在一把傘下，你會不高興的。」
白雲間盯著她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笑出來，他笑起來很好看，他問：「那你，只是不想讓我淋雨嗎？」
萬靈的視線落在他傘下的臉上。
她其實走到了鄰水潭，知道這隻小狐狸在灰燼里哭過一陣之後就會重振旗鼓，朝著遠方而去。
但是他會哭的現了原形，那麼柔軟的一小糰子，雪白的一隻，在灰燼里會滾成一個灰色的毛球。
天空會下起雨，一顆又一顆，他沒有傘，他站起來之後不知道往哪去，只能想起不遠處有一個水潭。
他去那裡，去那裡洗臉。
這就是他會去鄰水潭的原因。
她想，她其實已經預見了白雲間會去鄰水潭洗臉，但她還是來到了棲花地，所以她點了點頭，她說：「不想讓你淋雨。」
白雲間被她這樣的話一噎，本來想問那麼你自己淋濕也沒有關係嗎，但又覺得萬靈的回答大概會與他想像中的一模一樣。
他低下頭，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喜歡下雨……你要帶我回逍遙山嗎？」
不知道萬靈的回答是不是模糊在了雨里，他什麼都沒有聽見。
所以他再一次抬起頭，視線里出現了萬靈的手指，落在傘沿上，按著傘邊，把他的視線又壓下去。
白雲間順勢低下頭，面前積雨匯成的小水窪，沒有新的漣漪。
雨停了。
他抬起傘，雨停後的棲花地里沒有萬靈。
如果不是身邊的傘，萬靈大概從未來過。
.
「你別動我的傘。」
白雲間蹲在樹下，身側還放著那把傘，傘面已經半幹了，只剩邊角還垂著幾滴將落未落的水珠。
他不知道這樣蹲了多久，直到一個細小的聲音再次從旁邊響起來。
「你的傘好漂亮。」他又說一遍。
白雲間側過頭，看見一個小孩蹲在幾步遠的地方，正歪著腦袋打量他手裡的傘。
小孩的衣擺沾著泥點，像是剛從哪片野地里跑過來，眼睛又圓又亮，像兩顆剛從雨水裡撈出來的石子。
白雲間把傘又往自己這邊攏了攏：「我不想給你。」
小孩也不在意，換了個方向繼續蹲著看他，看了一會兒又說：「我在附近玩耍，從沒見過你，你是妖怪嗎？」
白雲間的聲音有點悶：「不是。」
小孩點了點頭，又換了個問題：「那你的傘是誰給你的？」
「一個不想讓我淋雨的人。」他說。
小孩又問：「她漂亮嗎？」
白雲間的視線落在那把傘的傘骨上，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她是不太會說話的那種人。」
小孩像是沒太聽懂，但也沒有追問。
他的目光從傘面上移到白雲間的臉上，靜謐的氣氛裏白雲間又說：「她把傘遞給我的時候，自己站在雨里，也不進來。」
小孩問：「她不想和你一起打傘嗎？」
白雲間搖了搖頭：「她說我不想讓她靠過來。」
小孩歪了歪腦袋：「那你為什麼不想讓她靠過來？」
白雲間沉默了一會兒，用鞋尖輕輕撥了一下地上的落葉。
他說：「我為什麼要想讓她靠過來呢？」
小孩說：「可是你一直在看那把傘。」
白雲間索性閉上眼睛。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你等的人，她還會來嗎？」
風從樹梢間穿過，吹得傘沿輕輕晃了一下。
白雲間握著傘柄，傘沿在他的視野邊緣輕輕晃動了一下，又慢慢停住了。
小孩已經跑遠了，白雲間還蹲在樹下，傘面半干。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氣好了起來，太陽爬上了最中央，陽光烤得暖洋洋的。那個小孩去而復返，懷裡塞了一個冒著油香的燒餅。
「我的餅比你的傘美味。」小孩這麼說，微微抬起頭，臉上很驕傲：「這是我娘親給我烤的！」
白雲間原本蹲在地上，他的下巴抵著手臂，垂下的手隨意地撿了一根枯枝，有下沒一下地劃拉，漫不經心。
他笑了一聲，不是很想搭理他。
「笨蛋。」他說，「傘怎麼能用美味形容。」
「我娘說，能陪著你的就是好味道。」
小孩把那塊燒餅舉得更高了些，油光在日光里晃了一下，像一小片正在移動的光斑。
白雲間沒有接，也沒有躲，只是看著那塊餅，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小孩也不催，蹲下來，把燒餅放在他旁邊的石頭上，眼神仍舊盯著他的傘，目不轉睛。
白雲間看見了，手撐著臉問：「你就這麼喜歡這把傘？」
小孩說不喜歡。
眼神一直沒有放過那把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