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春耕(5k)
「黃桂生!這些斗都是你家的嗎?」
台子上,一名新夫子指著他身前那些收糧食用的大小量斗,向黃桂生冷聲問道。
還沒有等黃桂生開口,下面就有已經按捺不住的槐樹村村民藏在人群中,高聲嚷嚷。
「都是他家的!都是他家的!我都見過!」
黃桂生臉色慘白,身體止不住地發抖。
他看起來從沒想過自己會遇到眼下這樣的局面。
呂縣來來往往,經歷了不知道多少大小軍頭,但他每一位都能左右逢源,繼續在槐樹村這個地界當自己的土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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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這幫公允夫子卻和其他那些人完全不一樣,自己孝敬上去的錢財被原路打回,想要拉關係找人,也再也沒找到之前和自己同流合污的局長、署長。
隨後等來的卻是被當場抓捕,然後被押到了這個地方,當著底層一堆泥腿子的面被如此羞辱。
雖然覺得自己的自尊和臉面都被丟在地上踩,可黃桂生還是貪生怕死。
他活得比誰都滋潤,也比任何人都想要更加長久地活下去。
面對新夫子身前那些量斗,他狡辯不了,只能諾諾承認道:「是……是,這些斗……這些量斗都是我家的。」 「把長工錢三帶上來。」
很快,一名臉上長著一個大痣的男人被人帶著,臉色驚恐地押上了台上。
槐樹村的村民都認識這個男人,他正是黃老爺家的知名狗腿子,在黃家簽了賣身契的長工錢三,也是幫著黃老爺作惡多端、令無數村民咬牙切齒的人。
「錢三,這些斗平時都是經你的手來用的,你自己來說,這大斗怎麼用?小斗又怎麼用?」
錢三恐懼極了,他像是見識到了什麼慘烈的場面,明白這幫新夫子的手段,根本不敢有半點隱瞞。
甚至眼睛都不敢去看自己的主家黃桂生,只是用那顯得有些悽厲的聲音,連聲回答道。
「小的知道!小的都知道!是黃老爺,不是,是黃桂生!是他指使我這樣乾的!那小斗,小斗是用來給那些泥腿子借貸的時候稱糧食用的,大斗則是用來收租的!這一來一回,能幫黃桂生平白得出不少糧食!」
黃桂生臉上露出了更加驚恐的表情,他想要大罵錢三,然而在他身後的那名軍士只是按住了他的肩膀,冷聲道。
「不需要你開口的時候,不要說話,後面有的是你能開口的機會。」
黃桂生被嚇得全身打了個哆嗦,目光飄忽,一聲也不敢吭了。
大小斗的事情被抖了出來,讓下面槐樹村的村民發出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關於上面這位黃老爺的操作,有些佃戶和村民們是清楚的。 但他們卻不敢將這樣的事說出來,只敢藏在心裡。
而那些不知道的村民這一刻全都被激發了心中的怒火,平日中黃老爺收的租子就已經夠高了,可誰曾想到他居然還不曾滿足,私底下還要動這種卑劣的手段,貪墨他們的糧食。
但台子上的問話,顯然還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黃老爺占據了整個槐樹村接近五成的土地,這些土地全都是由佃戶幫他耕種。
而平時,佃戶們需要交出他們一年收成六成左右的租子,留下的那些收穫往往根本不夠佃戶一家的生活,很多時候都需要欠租,而這欠的租則又有一堆可供操作的手段。
在新夫子的審問中,黃桂生面對著下面如此多的見證人,他雖然極度恐懼,卻不敢說出什麼謊話,承認了自己在借貸的時候一般都會與佃戶約定,借出多少價值的糧食,來年就要還雙倍的份額。
這是比外面利息最高的錢莊都要恐怖的高利貸。
然而僅僅只是借貸這件事,還不僅是高利貸這麼簡單。
在黃桂生承認他收取與貸額相等的利息的同時,在下面看到聽到這一幕的槐樹村村民們,終於有按捺不住的,被這樣的場面所刺激,心中的委屈與憤怒徹底激發出來,抱著就算事後有可能會被清算的風險,主動站了起來,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大喊道。
「不止,這個老王八蛋放出的貸,何止是雙倍這麼簡單!每年新糧下來的時候,糧食大多會掉價到400銅板一石,但他還是會按照 600銅板一石的價格貸給我們!要是貸了兩石的糧食,等到還款時要麼還四石糧,要麼就要還給他 2400塊!」
「我家當時就是因為這樣,閨女才被迫賠給了他抵債!我那可憐的閨女,她才12啊,就被他賣到縣城裡……」
後面的話這個老鄉沒有再說出來,只是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 他的一番話也讓其他人一陣沉默。
此時在台下的這些槐樹村村民們,已然沒有了一開始的慌亂與不安,再看向台子時,看向黃桂生的目光,只剩下了憤怒與憎恨。
聽到台子下傳過來的聲音,黃桂生更加驚慌失措起來。
他下意識想要站起來,然而很快就被身後的人按著肩膀重新坐下,他不由得只能大叫道。
「這都是他們自願的!借糧食的時候,他們都簽字畫押,是自願還這麼多的!」
對於他的辯解,坐在桌前的新夫子只是搖了搖頭,聲音冷淡道:「被迫的自願也能叫自願嗎?」
這場審訊還沒有結束。
伴隨著有第一個村民願意站起來,哭訴出自己的遭遇,對黃桂生大膽地發出指控之後,也有越來越多的佃戶、村民敢站出來,在新夫子念出黃桂生的惡跡之後,出面指控、作證這些惡跡到底都有著怎樣的實績。
人群中的趙老六呆呆地看著這一幕。
周圍的嘈雜在他耳中不斷響起,那高台上火把亮起的光芒映照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仿佛墜入夢幻中一般,感到世界都不是那樣真實了。
他從沒想到有些話可以在如此公眾的場合,堂堂正正地講出來。也從沒想到有些人可以被架在那高台上,猶如待宰的肥豬一般,承受著他們這些人的控訴與唾罵。
這可能只是一個夢,只是一個簡短的、一戳就醒的夢。 但即使就算是個夢,也讓趙老六覺得自己想要在這個夢中長眠不醒。
良久之後,他感覺自己的臉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打濕了,不由得伸手摸了摸,才發現,不知道何時,淚水已經從他的眼眶中溢出。
周圍到處都是哭聲,有人在哭自己的爹娘,有人在哭自己的兒女,也有人在哭自己。
趙老六不知道他在哭什麼,他可能也是在哭自己的爹娘、婆娘,也很有可能是在哭他自己。
他最後有些無力地跪倒在地,將那張滄桑的、滿是被風沙吹出溝壑的臉埋進了自己的雙臂中,雙肩在抽動,他發泄一般地大哭起來。
這一晚之後,槐樹村的村民們全都跪倒在地,哭喊著台上的新夫子是青天大老爺。
台子上的夫子們一直都在勸阻,想要讓這些村民們站起來,不要跪在地上。
然而,他們的勸說聲明顯都很薄弱,夫子們只能無奈地相互對視一眼。
黃桂生這位在槐樹村隻手遮天了這麼多年的地主老財,在這一晚當眾確定了所有罪名之後,沒有半點停留,立刻就被執行槍決了。
槍聲響起之後,那具肥碩的屍體倒在了台子上。
而在台下,直到這些槐樹村的村民散去、回到家中,他們也依舊有些難以相信這一晚的經歷。
甚至很多人都沒聽清在槍決之後,新夫子對著他們都說了些什麼。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直到第二天,一夜未眠、在妻子的牌位前哭著念叨了一晚上不知道什麼話的趙老六,聽到了門外的敲門聲。
他的大兒子急忙跑了過去,將門打開,隨後那名在昨晚將趙老六強拽到村口的新夫子走進了門。
一看到他進來,趙老六隨即拉著自己兩個兒子的胳膊,自己和兒子一起對著新夫子跪倒在地,不斷地對著他磕頭:「青天大老爺!青天大老爺!」
新夫子臉上滿是無奈,卻又沒覺得太過突兀,看樣子今天早上一路走來,他已經遇到了很多類似的事。
將趙老六父子三人都從地上扶起來後,他直接說起了自己這次登門的緣由。
「中午之前,去一趟黃桂生家,那裡現在已經被臨時改成辦事處了。去了那之後,有新夫子安排統一重新分配槐樹村的土地,你帶著你兩個兒子過去,正式登記之後就有地領了,抓緊把事情辦完,不會耽擱後面的春耕。」
聽到這樣的話,趙老六呆滯當場。
新夫子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看到自己的恩人要走,趙老六才急忙拉住他的手:「等等!等等,您剛才說什麼?要給我們什麼?」
新夫子看起來還要急著去下一家,他拍了拍趙老六的肩膀,又重複了一遍自己剛才的話。
「分地,給你們分地。黃桂生死了之後,他占據的土地肯定要重新給你們都分下去。」 「不管是佃戶還是之前有自己土地的老鄉,現在都會被重新分配。每個人都能分到不少哩,是按照每家每戶人口數量來分的,到時候帶著你兩個兒子一起過去,你家有三口人,也會按照三口來分。」
聽到這,趙老六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沫,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愣愣地問了一句:「婦女呢?婦女也能分到嗎?」
聽到他這個問題,新夫子停下腳步,表情認真起來。
看樣子,他已經不止遇到一戶人家問出這件事了。
「婦女也是人,當然也能分地。在我們這,沒有以前那種三從四德,雖然如今的阻力還是很大,還有很多人想不清楚,但從現在開始,明確的是就算是婦女,也有地分。」
看著新夫子徹底離開的背影,趙老六臉上又是止不住流出了眼淚。
他的大兒子已經到了懂事的年紀,聽到新夫子的話後,原本興奮得都跳起來了,現在卻轉頭看到自己父親在流淚,不由得憂心忡忡地問。
「爹,你在哭什麼?我們要有地了,這不是你和娘一直都做夢想的事嗎?」
趙老六隻是坐在地上哭嚎起來:「但你娘見不到了,你娘再也見不到了!」
小兒子還懵懂無措,大兒子聽到這樣的聲音,眼眶也不由得紅了起來。
但不管怎麼樣,在這一天,趙老六他們家果然分到了 9畝多的土地。
槐樹村地不算少,以前大部分的地都被黃桂生占據,富了他一家。 現如今,所有的土地都被分出去後,讓每家每戶,即使是原本有自己少許薄田的村民,也都多出了好幾畝來。
按照新夫子給他們宣講的計劃,在他們有了收成之後,也需要交一部分糧稅。
但這些糧稅是直接交給新夫子的,數量也並不多。
比起黃桂生動則直接奪走一半多,新夫子只要求底下的村民繳納1.5成的收成,剩下的如果有額外的糧食需求,新夫子們會按照市場糧價花錢從村民手上購入多餘的糧食。
並且在春耕夏種秋收期間,新夫子還會組織人來協助村民進行土地種植,以及借調工具、耕牛。
這已經是槐樹村村民這輩子都沒聽說過的善政了!
用了大概一周的時間,槐樹村的每個村民都分到了土地之後,他們也緊鑼密鼓的開始了今年的春耕。
趙老六帶著自己的兩個兒子整天都去看屬於他們家的土地,隨後利用新夫子發下來的糧種,進行著從未有過的、發自內心愿意給自己勞動的耕種。
這樣的好日子,不光是他,槐樹村的所有村民此前連做夢都沒想過。
實在是因為晉原這邊的百姓過得太慘了,從後金一直到現在的新民國二十九年,整個神州比這還要混亂、窮苦的地方沒有幾個了。
現如今新夫子其實還並沒有多做什麼,只是分下土地,確定了少量的稅收,便已經讓這些村民們覺得自己仿佛從地獄重新回到了人世間一樣。
只是外面還是有一些令他們感到不安的消息時不時傳來,或者在一開始分地的時候,很多槐樹村的村民都擔憂新夫子們能不能一直待在呂縣。 這十多年來,呂縣大大小小換了不知道有多少個大帥,現在新夫子他們又能在呂縣待多久呢?
春耕開始沒多久,外面就傳來了新夫子遭受其他大帥圍攻的消息。
槐樹村的村民知道這件事後,有人自發地聚集起來,找到在辦事處留守的新夫子,願意無償地加入保衛呂縣的隊伍,想要幫助新夫子他們留下。
而留在槐樹村的那名新夫子則好生安慰他們,讓他們不用太過擔心,先將心力都放在正在進行的春耕上,抵禦外敵的事情,他們會做好萬全的準備。
雖然村民們被勸走了,可他們心中還是憂心忡忡。
直到連續三次圍攻都被扛住了之後,消息傳回到槐樹村,這讓趙老六他們徹底放下心來。
而之後又有另外一批新夫子從北邊和呂縣的新夫子匯合,兩方一起進駐到了呂縣內,這樣的事也傳到了槐樹村。
槐樹村的村民理解不了這種事代表著什麼,但他們明白,人多了,新夫子們繼續留在呂縣、一直庇護他們的機會就更大了。
所有的人都發自內心地、充滿熱情地將精力都投入到了繁忙的春種當中,趙老六也是一樣,他和自己兩個兒子,除了晚上睡覺外,白天連吃飯都是在地頭上。
直到這一天,他正在忙活的時候,忽然轉頭發現,原本在地頭正在自己玩泥巴的小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和一個年輕人在一起,張開了自己滿是泥巴的手。
那名年輕人給自己的小兒子遞了一顆像糖一樣的東西。
趙老六有些警惕,他放下手中的工具,快步走了過去。 走近了之後,他才看到那名年輕人身上披著新夫子基本上每人都有的標誌性的麻布斗篷。
看到那件斗篷,趙老六整個人都不由得放鬆了下來。
即使此前已經被新夫子阻止很多次了,可在看到披著斗篷的那個年輕人後,他還是忍不住跪在地上:「大老爺好!」
年輕人像是也經歷了不少這一幕,面對趙老六的舉動,他沒感到驚訝,臉上卻還是露出了無奈。
將身上的斗篷解開,隨手丟在地上,開口道。
「早說不披這個東西了……老鄉,別跪地上了,咱們快起來吧。」
趙老六被他扶了起來,滿手的黃土,不敢和年輕人身上的衣服有什麼接觸,像是生怕弄髒了。
年輕人卻看起來半點不嫌棄他,而是和他一起坐在了田壟上,看著那基本上已經被打理得差不多的土地,認真詳細地詢問他照顧土地的情況。
趙老六驚訝地發現眼前這個人看起來年紀不大,但像是對地里的活十分熟悉一樣,不管什麼事都說得井井有條,也都很了解。
只是他不管是口音還是習慣都不像是本地人,對晉原這邊的氣候地形不是很熟悉,有些本地特殊的情況需要趙老六開口來解釋一番。
而年輕人對此也表現得很虛心,耐心地聽著他講,就像是認真學習的學生一樣。
(晚安還有一章 5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