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金公子
在太平會針對九督亂區行動的同一天。
東寒省,連島。
作為東寒延伸進滄海的重要城市,但實際上作為北境頭號總督的張雨生,卻對這片土地的掌控力度一直都不是很強。
這倒不是因為連島駐守著什麼張雨生惹不起的人物,也不是因為連島被洋人掌控。
而是作為一條重要協定所簽訂的劃定區域,張雨生對這裡一直以來都只有名義上的管轄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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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片土地實際的主人,實則另有其人。
即使位於北方,盛夏的連島也是十分炎熱。
碼頭邊,身穿號坎,身上散發著滿是海腥與臭汗味的力工們,正在不斷從輪船上卸下大洋另一邊所運送來的海貨。
雖然連島城市內沒有實際意義上的租界,但在市外卻又不少瀛桑海商,同時北境四大家族的田家,也就在連島駐守。
這家人主要的海外客戶,也就是這些瀛桑人,甚至完全可以說,田家如今的勢力都是依靠瀛桑人扶持起來。
這導致連島的商業極其發達,除了瀛桑人外,還有西洋的葡國人,也將這裡視為重要貿易點。
而在今天,除了葡國和瀛桑的海船之外,卻又來了一個常日中那些力工們從未見過的一艘船。 船隻緩緩停靠上岸,有裝卸工的班頭向前圍過去,想要詢問是哪路商家來到連島,試著能不能蹭上一筆生意。
然而,這些人還沒剛圍到碼頭前,一隊穿著軍裝的軍士,被一名看起來完全不像軍官,身上穿著一身蜈蚣扣長馬褂的白面無須的老男人領著,快速把周圍一眾人全都推倒向外,很快就將整個碼頭徹底包場了。
那些被粗魯推出去的班頭也不生氣,像是對經受這樣的待遇,早已司空見慣,只是嘴中還是有些罵罵咧咧地往後退,一邊拍打著身上的泥土灰塵,一邊不斷朝著圍聚的方向張望。
「這麼大的派頭,是誰招惹來的哪路人?怎麼看著我從來沒見過。」
一個班頭一邊後退一邊嘟囔著。
跟在他身邊的,有個年長力工聽到了他的話,不由得隨口說道。
「太監領頭的還能有誰?只能是金華館的那幫——」
說到這,他像是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麼,有些慌張地抬起頭。
而那原本面白無須,帶著一隊士卒在前面領頭,不知道在等誰的年長男人離這大老遠,像是也有什麼感應一般,轉頭看了過來,和他對視了一眼。
力工有些驚慌,他連忙低下頭,像是什麼都沒說,轉身繼續去干自己手上的活了。
而聽到了金華館這個名字,就算這個班頭是新來連島沒多久的人,也頓時明白過來了這夥人的來歷。
他當即恍然,再看向那幫士卒時,眼中除了懼意之外,比之前還多了一道像是鄙夷的神情,隨後不再去關注那在碼頭前列隊的士兵,也轉頭去干自己的活了。 雖然距離很遠,但李聖蓮卻將那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他臉上面無表情,看起來沒有一點波動,仿若對於那隱藏的不敬毫不在意一般,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只是面對那靠岸的船,他拱起了手,彎起了腰,臉上露出了一副恭敬又不顯諂媚,友善又不顯低下的笑容,就這樣等待著。
甲板上延伸出舷梯,隨後一個穿著儒生長袍,書生打扮的中年男人,身後跟著一名身著盔甲的魁梧壯漢走下舷梯。
「顧先生,您今兒來的早啊。」
李聖蓮用他那獨特的幾乎沒人能模仿的尖細嗓音招呼道。
顧大瞥了一眼那個低眉順眼,看起來人畜無害的老太監。
淡淡道。
「是趕巧了,原本東野先生要約我在滄海釣魚,但遼東島那邊出了些意外,他急忙趕過去,所以我提前來了。」
「東野先生日理萬機,管著整個遼東以及神州瀛桑租界的各項事務,遇到些需要處理的事,這也難怪。」
他說著恰到好處的話,就像聊著家常,如此迎奉著,顧大朝著碼頭海港外走去。
請.訪問..看最新章節!地址:dEqixs.oRg 顧大轉頭看了兩眼周圍,隨後像是隨口問道。
「今兒個怎麼只有你自己?」
李聖蓮聽到這話,眉頭微皺,一副為難的樣子。
「哎,主子也想多叫點人來,給顧先生您一個場面。」
「可您也知道,主子那邊在連島,看似地位崇高,實則人微言輕,葡國那邊一早來人喊他去參加什麼商會舉辦的舞會。」
「主子不樂意去,想的是親自來迎顧先生您,但葡國那些人又強硬如此,主子也沒辦法,只能派奴婢咱自個來了。」
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顧大點了點頭,看起來也沒什麼多餘的問題了。只是在離開了碼頭,臨近上車之前,他忽然說道。
「葡國商會要舉辦的舞會,他們也給我發了請帖。」
聽到這話,李聖蓮的臉色有些微微僵住了。
顧大卻像是沒看到他的臉色變化一樣,只是自顧自地說道。
「他們的請帖上可是說,這次的舞會,是金華館主辦的。」
說完,顧大沒再管李聖蓮想要說什麼,直接鑽進了汽車內。 那名盔甲壯漢沒坐進去,他穿著這身盔甲,也沒有坐進去的可能,而是跟著後面的部隊。
在準備離開之前,李聖蓮臉色難看地對著身邊的一名軍士說道。
「去把那個對主子不敬的奴才解決,然後再回去!」
那名職業者軍士當即點頭應是,隨後轉身離開。
這時,李聖蓮才深呼吸了一口氣,重新整理好了臉上的表情,坐進車內。
周圍沒了外人,前面的司機也是金華館的自己人之後,李聖蓮才開口說道。
「顧先生,主子也有他的難處,他當然不是要光顧著享樂,而是和那些洋人打交道,和他們打好關係,不就是要這樣嗎?主子這也是為了國之大計。」
聽到這,顧大就止不住地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沒多少嘲諷與別的情緒,像是僅僅是被李聖蓮這番話給逗樂了。
「你的那個主子,覺得喊洋人過來參加舞會是國之大計?他是這樣跟你說的?」
李聖蓮勉強笑著。
「這是奴婢自己這樣想的。」
「我希望,這真的就只是你自己這樣想。」 「如果這是你主子自己的想法的話,那你們不如不要再去想更多,安穩在金華館待一輩子吧。」
說完這番話之後,顧大不再言語,只是閉上眼睛,像是開始閉目養神了。
李聖蓮臉色平靜,沒有再說什麼多餘的話,他們就這樣一路驅車來到了金華館。
今天的金華館並沒有往日那樣熱鬧,顯然,館中的大部分人手都已經被帶去了宴會場地。
但對於金華館的情況,顧大在車上便已然早有預料。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在前面,帶著盔甲壯漢一起,進入到了金華館中。
這座商館很大,主人對它的打理也很別致。
裡面有很多富麗堂皇,花紋精緻的後金風格的花瓶、屏風一類的裝飾,又有像是留聲機、照相機乃至像是汽車上拆下來的發動機這樣的大傢伙。
顧大看起來對這裡很熟悉,他帶著盔甲壯漢,徑直穿過了前廳,來到了內院的書房當中。
李聖蓮對此也沒有阻攔,只是邁著小步子,恭敬地在前面引路,隨後,在顧大坐下便立即吩咐下人準備好茶水點心,很快送了過來。
對於他的安排,顧大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坐那從書房的書架上翻出來一本《夢華錄》,安靜地等待著。
這一等,就是大半天。 早在下午的時候,守在書房門前的盔甲壯漢便有些焦躁不安,只是看到顧大一直坐著沒什麼動作,他才按捺住性子,從始至終什麼話都沒說。
就在太陽西移,天色已經將要漸漸黑下去的時候,終於,公館的前廳傳來了一陣喧鬧。
喧鬧的聲音伴隨著腳步越來越大,很快,一個身材幹瘦,戴著黑框眼鏡,長相普通,甚至稍顯尖嘴猴腮的,渾身酒氣的男人,便踉蹌著腳步推開了書房的門。
「顧先生!顧先生!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他嘟囔著,說著他自己估計都聽不懂的話。
男人身邊,李聖蓮一臉慌張地在一旁拉著喝酒男人的胳膊不斷地說著「主子慢點、主子慢點,小心摔著」一類的話,隨後滿臉歉意地看著顧大。
顧大看著這個闖進書房的男人,他臉上沒有多少惱怒與厭惡,反而帶著淡淡的笑意。
「沒什麼久不久等的,金公子今天玩得盡興,我就算等再久也等得起。」
這樣的話,讓金公子先是一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拍著李聖蓮的肩膀,滿是炫耀地說。
「聖蓮,你看,我就說嘛,我和顧先生是好朋友!他怎麼可能會生我的氣?好朋友就是,我開心他就開心,他開心我也開心!」
李聖蓮滿臉苦澀,他陪著笑,攙著自家主子的胳膊,讓他在書房的一張軟椅上坐下。 外面還有些吵鬧,那些顯然都是跟著金公子一起回來的一幫「好朋友」。
李聖蓮在安頓好了自家主子之後,轉頭又匆匆忙忙出去,呵斥下人,讓下人將那幫在吵鬧的人先帶去別的院子,隨後才重新返回,關上了書房門,向房內的每一個人都賠了個笑臉。
看他做完了這些之後,顧大的目光重新放在了那位金公子身上。
他沒有問金公子喝的這麼多,眼下的狀態還能不能商談大事——對方也是職業者,而且還是職級不低的職業者,對於職業者來說,只要想,這點酒意根本算不得什麼。
而這時,還沒有等顧大開口說話,金公子便率先疑惑問道。
「顧先生這是又從東洋人那邊得到了什麼最新消息嗎?還是東野先生又有什麼新的打算?」
他搓了搓手,既有疑問,又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對此,顧大卻說道。
「東洋人那邊沒消息,東野先生那邊也在忙別的事。」
聽到這樣的話,金公子便有些不滿地搶先說道。
「那顧先生你專程來這一趟又是為了什麼?」
「你可知道,我為了提前趕來,可是推掉了弗朗斯女士的邀約,原本如果我和她繼續聊下去,說不定她會願意給我一筆超大資助——」 還沒有等他把話說完,繼續說下去,一旁的盔甲壯漢忽然冷哼了一聲,那動靜極大,把原本正想滔滔不絕的金公子給嚇了一跳,成功打斷了他的話。
顧大這時適時地說。
「對於打擾你的雅興,我很抱歉,但除了東洋人那邊外,還有很多重要的事,我需要和公子你來商議。」
金公子看起來對那名盔甲壯漢十分不滿,但礙於顧大,又不好說些什麼,只是興致泱泱地說。
「那還能有什麼重要的事?」
顧大看起來像是沒聽到他的這個問題一樣。
「公子知道太平會嗎?」
從顧大口中聽到那個三個字,終於讓金公子提起了些興趣。
「顧先生原來是在說太平匪呀!這我當然知道,如今整個神州,關注局勢的,應該都聽說過他們,聽說他們現在在呂縣過得很不錯,挺逍遙自在!」
金公子說到這,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他不由得眨了眨眼睛,身體忽然前傾,直勾勾地盯著顧大。
「你突然提太平匪?難道意思是說他們是可以效忠於我的一股力量嗎?你把他們也拉攏到身邊了?」
李聖蓮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就連身為奴婢的他,都對自家主子這純粹異想天開的話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 只要是個知道太平匪前身公允新新派是個什麼東西的人,都應該清楚的明白,這個世界上誰都可能會幫助眼前的這位金公子,唯獨這群人絕無可能。
顧大眼神淡淡看著金公子,冷聲說道。
「他們不可能成為公子你的助力,反而是公子你在這片土地上最大的敵人。」
聽到這,金公子頓時又變得瞭然無趣起來,他癱坐在軟椅上,沒精打采地說。
「敵人,敵人!我在神州的敵人還少嗎?那些什麼總督軍閥、山城政府是我的敵人,洋人是我的敵人,我自己的族人也是我的敵人,現在多呂縣太平匪這一個敵人,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