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籠中鳥
空中一道閃電,雷聲吞沒了路洲下樓的腳步聲。
路長明站在客廳,看著半掩的房門,一股寒意往上爬。
兩天後雨早就停了,南城又恢復了悶熱。
這兩天,路長明和夏晚秋連下樓買菜都不敢,餓了就啃之前剩下的窩窩頭,喝涼水。
樓道里每傳來一絲動靜,都能讓兩人心提到嗓子眼。
夏晚秋坐在床上,原本充滿幹勁的眼神布滿血絲,眼眶烏青。
她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聲音乾澀:
「長明……你說,路老闆,他真的會回來嗎?」
路長明臉上的傷口結了痂,搓起來生疼,強撐道:
「路老闆是個有大本事的人,他說去借天,就一定能借來!咱們得信他!」
嘴上這麼說,可路長明的手卻不受控制的發抖。
懷疑的種子一旦落在絕望的土壤里,生根發芽的速度快的驚人。
四萬塊錢啊!在這個雙職工不吃不喝乾二十年也攢不下的年代,那是一筆真真正正的巨款。
路老闆到底是什麼來頭?說是南方來的大老闆,可除了拿出一筆啟動資金,誰也沒見過他南方的生意。
他教他們賺錢,教他們對付地痞,可轉眼間就惹上了南城最大的土皇帝閻彪。
現在,店被封了,老劉進去了,他們兩口子成了隨時可能被抓去坐牢的通緝犯。
而路老闆……拎著裝滿四萬塊的黑包,消失在了大雨里。
他會不會從一開始就是個騙子?借著他們當幌子賺錢,等賺夠了,或者見勢不妙,就捲款跑路了?
甚至……他會不會跟那個侯勇根本就是一夥的?
「長明……」夏晚秋捂著臉,壓抑的哭出來:
「要是他真跑了,咱們不僅一分錢沒了,還得去敲石頭……侯勇不會放過咱們的!」
「別瞎想!他要是想害咱們,幹嘛拿錢買這套房子寫咱們的名字!」
路長明一巴掌拍腿上,像是在說服妻子,更像是拼命說服自己。
「可這房子的手續,還沒去房管局過戶啊……」夏晚秋絕望的抬起頭。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的路長明眼前一黑癱坐在沙發上。
與此同時,三百公里外的省城,金江涉外大飯店。
這裡是全省唯一一處只接待外賓,結帳必須使用外匯券的頂級場所。
大堂里舖著厚厚的羊毛地毯,進去就是雪茄和咖啡的香味。
路洲坐在大堂休息區的沙發上,雙腿交疊。
包里的四萬塊錢,這兩天被他砸出去了一小半,換來了兩樣東西。
一身足夠以假亂真的海外華僑投資商行頭,還有在飯店開間豪華套房的資格。
錢在不懂的人手裡是催命符,在路洲手裡是敲門磚。
他端起咖啡抿一口,目光像雷達一樣看向不遠處的大堂經理台。
那裡站著一個急的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
男人正對著金髮碧眼的老外鞠躬賠笑,旁邊的翻譯滿臉通紅,嘴裡不斷蹦出「Please give us more time」。
老外卻毫不買帳,揮著手裡的一份文件大聲咆哮轉身而去。
中年男人看著老外離去的背影,雙腿一軟坐在地上,捂著胸喘氣。
路洲放下咖啡,心中勝券在握,他等了兩天終於等到了。
中年男人是江南省外貿局的張局長。
老外是德國某重工企業的代表。
省里急需引進的工業設備,現在就卡在了最後三百萬美金的外匯結算上。
德國人剛才下的是最後通牒,明天中午見不到外匯,合同作廢。
張局長要是辦不成這事,頭頂的烏紗帽明天就得落地,整個江南省的經濟布局也會大受影響。
路洲招了招手,叫來一名服務生。
他從兜里抽出一張十元大鈔壓在托盤下,又遞過去一張摺疊好的餐巾紙。
「把這個交給那位先生。」
服務生眼睛一亮,收起錢快步走了過去。
南城,新家屬院。
第三天的早晨。
「砰!砰!砰!」
一陣震耳欲聾的砸門聲突然響起。
路長明和夏晚秋猶如驚弓之鳥,猛的從床上彈了起來。
路長明順手抄起床頭的一把鐵扳手,擋在夏晚秋身前。
「長明!開門!是媽!」
門外傳來的,竟然是王桂芝的嗓音!
路長明愣住了,手裡的扳手微微放下。
他猶豫著剛把門鎖擰開一條縫。
「哐當!」
一隻大皮靴狠狠踹在門板上,門板彈開撞在路長明的額頭上,直接將他掀在地。
侯勇叼著根牙籤,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走了進來。
身後跟著四個膀大腰圓,手裡拎著鋼管的地痞流氓。
而跟在流氓後面探頭探腦的,正是滿臉諂媚的路長亮,還扶著一臉刻薄的王桂芝。
「喲,這新樓房就是寬敞啊,鋪的還是水磨石地板呢。」路長亮貪婪的打量著四周,還不忘轉頭向侯勇表功:
「侯爺,我沒騙您吧?那姓夏的小娘們一分家,那個假冒的南方老闆就順嘴漏了底,說在這兒買了房。
我媽找人一打聽,分分鐘就給您把門認準了!」
王桂芝指著地上的路長明,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個喪良心的白眼狼!得罪了閻老闆還想跑?侯爺說了,只要給你們帶路,我們老路家就不用受牽連!」
路長明捂著流血的額頭,難以置信的看著自己親媽和親弟弟。
他們被逼的走投無路,躲在新房子裡惶惶不可終日。
最後帶著惡狼來咬破他們喉嚨的,竟然是自己的血親!
「行了,別在這兒唱戲了。」侯勇大馬金刀在客廳沙發上坐下,環顧四周:
「路老闆,躲的挺嚴實啊,店裡的帳本我看過了,帳面上至少還有四萬塊錢的虧空沒在銀行里,錢呢?」
「沒有錢!都被你們搶光了!」夏晚秋護在路長明身前,厲聲喝道。
侯勇冷笑一聲,眼神肆無忌憚的在夏晚秋身上遊走,讓人作嘔:
「沒有?給我砸!把這屋子翻個底朝天!」
四個流氓立刻動手。
「嘩啦!」紅雙喜暖壺被一棍子砸的粉碎。
「砰!」衣櫃門被硬生生扯下來,衣服扔了一地。
床被掀翻,枕頭和紅綢被子被撕開,飛舞的鴨絨像場荒誕的雪。
「住手!你們這群畜生!」路長明紅了眼,舉起扳手就要拼命。
一個流氓反手一鋼管砸在路長明的背上。
路長明悶哼一聲撲倒在地,同夥踩住他的後背,讓路長明動彈不得。
「找不著?」侯勇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夏晚秋面前,猛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陰惻惻笑了起來:
「錢不在屋裡,那肯定就是被人帶走了,不會是你們那個小白臉合伙人,卷著你們的賣命錢跑了吧?」
「你胡說!路老闆不會騙我們!」夏晚秋拼命掙扎。
「不會騙你們?」侯勇像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放肆大笑起來。
他低下頭,對著地上的路長明嘲諷道:
「你們這兩個土鱉,真是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人家拿了四萬塊錢,早坐火車回南方吃香喝辣了!就留著你們兩個蠢貨在南城當替死鬼!
你們還真指望他去給你們搬救兵?他要是能回來,老子今天把這玻璃渣吞下去!」
侯勇的話像刀子,捅進了路長明和夏晚秋心裡最脆弱的防線。
三天了,毫無音訊。
被親生母親出賣的絕望,被流氓踩在腳下的屈辱,加上對路洲捲款潛逃的巨大懷疑,徹底摧毀了路長明的心理防線。
難道,我們真的被騙了?從一開始,這就是個局?
「他跑了……他拿了我們的命跑了……」
路長明趴在地上,眼淚混著血流進嘴裡,絕望嗚咽。
「哈哈哈哈!真他媽可悲。」
侯勇鬆開夏晚秋,掏出一把彈簧刀,錚的一聲彈出刀刃,蹲在路長明面前:
「錢拿不出來,閻老闆的規矩不能破,今天先給你們個警告。」
地痞按住路長明的右臂,將他的手掌平攤在地板上。
侯勇舉起刀,對著路長明的手心猛的扎了下去!
同一時間,省城金江大飯店。
張局長拿著紙微微發抖。
紙巾上只有一行鋼筆字:
「我有三百萬美金外匯結算方案,402套房,過時不候。」
這個節骨眼上,這就相當於一根直接遞到他手裡用來上吊的繩子,或者是通往天堂的雲梯。
張局長顧不上擦汗,近乎是小跑著衝進電梯,直奔四樓。
「砰砰砰!」
門開了。
聽到腳步聲,路洲轉過身,神色從容:
「張局長,看來您比我想像的還要著急。」
路洲指了指對面的沙發,語氣平緩:「坐,我們來談談,怎麼保住你頭上的烏紗帽。」
張局長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你……你到底是誰?你真有三百萬的外匯?」
路洲走到桌前,端起兩杯倒好的紅酒,遞過去一杯。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過了今天中午……」路洲輕輕碰了碰張局長手裡的杯子:
「在江南省的商界,我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