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水陸聯運
吉普車駛出大門,揚起一陣塵土,沿著坑窪一路向西狂奔。
車廂里氣壓很低。
趙鐵柱握著方向盤,骨節用力到泛白。
他瞥了一眼副駕駛上閉目養神的路洲,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
「路董,咱們這到底去哪啊?去找市長告狀嗎?喬八那幫孫子太囂張了,路副廠長剛才氣的連午飯都沒吃,在車間裡直砸桌子。」
路洲睜開眼,目光清明:
「找市長沒用,鐵路系統是垂直管理的鐵老大,地方政府想插手他們的業務,手續繁瑣不說,光是扯皮走流程,半個月都下不來。
咱們的交貨期只有三天,等市里發話,黃花菜都涼了。」
「那咋辦?難不成真給那王八蛋交五十萬和三成股份?」趙鐵柱急的踩了一腳剎車:
「那咱們大伙兒這半個月不是白幹了嗎!」
「他喬八算個什麼東西,也配拿我的股份?」
路洲降下車窗,讓風吹進來,語氣平穩:
「鐵柱,遇到這種地頭蛇,跟他講道理或者拼拳頭都是下策。
他既然覺得自己壟斷了鐵路就能卡死所有人的脖子,那咱們就跳出他的規則,直接換一條他連看都看不懂的賽道。」
「換賽道?」趙鐵柱撓撓頭,一臉茫然:
「去羊城除了走鐵路,公路那破路況,卡車開過去骨架都得散,哪還有別的道?」
「誰說一定要走公路或者鐵路?」路洲指著前方隱約可見的連綿群山:
「去西郊,南城軍分區後勤處。」
趙鐵柱一聽軍分區三個字,猛的倒吸一口涼氣,差點把車開進溝里。
「路董,您沒開玩笑吧?那是部隊啊!咱們一個做衣服的個體戶,跑去部隊駐地幹啥?」
「借車,借船。」路洲言簡意賅。
八十年代中期,國家百萬大裁軍剛剛落下帷幕。
為了減輕國家財政負擔,上面鼓勵軍隊搞生產經營,也就是後世常說的「軍轉民」和「軍隊經商」的萌芽期。
很多後勤部隊手裡攥著大量退役的軍用卡車,閒置的內河運輸船,卻苦於沒有門路變現。
而這,正是路洲眼中的破局利器。
半小時後,吉普車停在一處戒備森嚴的鐵門外。
紅磚白牆,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哨兵。
牆上刷著「提高警惕,保衛祖國」的紅色大字。
趙鐵柱把車停在百米開外,腿肚子有點轉筋:
「路董,這地方咱們進的去嗎?我看那槍可是真傢伙。」
「你在車裡等著。」
路洲推門下車,整理了一下衣服,邁步走向大門。
「站住!軍事重地,閒人免進!」哨兵端起步槍,厲聲喝止。
路洲停下腳步,不卑不亢從公文包里掏出三樣東西:
提前辦好的一代身份證,大洋貿易的外資代表證,以及蓋著省委和外貿局紅印的紅頭文件。
「同志你好,我是大洋貿易駐南城外資代表,負責省外貿局重點創匯項目。」
路洲遞上證件:
「事關三百萬美金的國家外匯任務,十萬火急,請求面見後勤部首長。」
哨兵核對了一下證件上的鋼印,神色嚴肅起來:
「稍等,我打電話請示。」
五分鐘後,一名穿著四個兜軍裝的幹事小跑出來,上下打量了路洲一番,將信將疑的將他帶進大院。
後勤處部長辦公室。
沒有真皮沙發,也沒有紅木茶几。
幾張綠色的鐵皮文件櫃,一張磨掉漆的辦公桌,牆上掛著一張軍用地圖。
後勤部楚部長坐在桌後,手裡拿著路洲的紅頭文件,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四十多歲,留著板寸,臉龐像刀削過一樣稜角分明,透著軍人特有的幹練與威嚴。
「路洲是吧?你這份省外貿局的文件我看過了,不假。」
楚部長放下文件,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但你們地方上的企業,要出口搞外匯,應該去找鐵路局要車皮,跑到我這軍分區後勤處來幹什麼?」
路洲拉開椅子坐下,背脊挺直。
「楚部長,明人不說暗話,我今天來,是給後勤處送一筆軍民共建的軍費。」
楚部長挑了挑眉,放下茶缸:
「口氣不小,你知道我們後勤處有多少張嘴等著吃飯嗎?說說看,怎麼個共建法?」
「我需要租用後勤處閒置的退役軍用卡車,以及內河駁船。
開闢一條從南城直達羊城港的水陸聯運線。」
路洲站起身,走到牆上的地圖前,指尖在南城和羊城之間劃出一條清晰的線。
「南城往東六十公里,就是清水河碼頭。
卡車把貨運到碼頭,裝上部隊的內河駁船,順流而下,兩天兩夜就能直達羊城外港。
不僅繞開了鐵路的繁瑣審批,而且水路平穩,不會損壞貨物。」
楚部長看著地圖,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個年輕人不僅膽識過人,而且對地理環境和部隊編制摸的門清。
「主意打得不錯。」楚部長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
「但我憑什麼把部隊的裝備借給你一個私人企業用?這責任我可擔不起。」
「第一,這不是借,是僱傭。」路洲轉身看著他:
「第二,這也不僅僅是為了我的私人企業,更是為了保住國家的三百萬美金外匯。」
路洲語氣加重:
「實不相瞞,我廠里的貨已經全部打包完畢。
但南城鐵路貨運站的某個蛀蟲,仗著手裡有批車皮的權力,向我索要五十萬現金和三成乾股。
如果不給,這批貨就得爛在倉庫里。」
聽到這話,楚部長一巴掌拍在桌上,震的叮噹響。
「這幫王八蛋!國家搞經濟建設,全讓這幫老鼠屎攪和了!」
楚部長戎馬半生,最恨的就是這種發國難財的貪官污吏和地頭蛇。
路洲適時拋出底牌。
「楚部長,現在國家鼓勵軍隊支援地方建設。
咱們這叫軍地共建,保駕護航,只要貨能準時運到羊城港……」
路洲豎起兩根手指:
「二十萬人民幣,作為這次運輸的勞務費和裝備折舊費,直接打進後勤處的對公帳戶。
算是先鋒廠為國防建設添磚加瓦。」
辦公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二十萬。
在1986年,這對於一個正愁著怎麼給手下幾百號轉業兵安排生計,連過年買豬肉都要精打細算的後勤處來說,絕對是一筆無法拒絕的巨款。
楚部長盯著路洲看了足足半分鐘,緊皺的眉頭突然舒展開來,放聲大笑。
「好小子!夠膽魄!難怪張局長在文件里特批你便宜行事!這二十萬我收了!」
楚部長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內部電話,雷厲風行的下達指令:
「接運輸一連!讓連長馬上過來!通知水上大隊,把那兩艘五百噸的駁船加滿油。
明天早上六點,三十輛退役大卡在操場集合,執行支援地方出口創匯任務!」
掛斷電話,楚部長向路洲伸出手:
「小路,你這筆生意,部隊接了!誰敢阻攔軍車執行任務,就是破壞軍地共建,送上軍事法庭!」
路洲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冷厲的弧度:「合作愉快。」
與此同時,南城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高檔酒樓包廂里。
喬八正四仰八叉的靠在主座上,面前擺著茅台和生猛海鮮。
手裡盤著兩對核桃,滿臉紅光。
那個去先鋒廠扎車胎的刀疤臉正點頭哈腰的給他倒酒。
「八爺,那姓路的小子今天挺橫,說一分錢都不給。」刀疤臉匯報導。
「橫?現在的年輕人都不知道天高地厚,賺了點洋人的錢就覺得天下無敵了。」
喬八冷笑一聲,把核桃拍在桌上:
「到了南城,是龍得盤著,是虎得臥著!這鐵路的線,就是老子的搖錢樹。」
喬八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那幾萬件衣服,現在肯定堆在倉庫里生霉呢。
違約金三百萬美金啊,一天拖過去,他比誰都急。
你看著吧,明天下午,那姓路的就會乖乖提著五十萬現金,跪在這酒樓門口求我給他批車皮。」
「八爺高明!那小子的未婚妻長的水靈得很,到時候要不要弟兄們……」刀疤臉露出淫邪的笑容。
「急什麼?等老子拿了乾股,整個先鋒廠都是我的,想怎麼捏就怎麼捏。」喬八猖狂大笑起來。
傍晚時分,路洲坐著吉普車回到了先鋒廠。
大院裡氣氛依然沉悶。
工人們下班後沒有像往常那樣有說有笑,三三兩兩蹲在路邊抽悶煙。
路長明在車間裡一遍遍擦拭著縫紉機,滿臉愁容。
夏晚秋坐在辦公室里對著出貨單發呆,眼眶紅紅的。
「路老闆,您可算回來了!」老劉迎上前,滿頭大汗:
「這都一天過去了,咱們一點辦法都沒有,要不……咱們湊湊錢,去給喬八服個軟吧?」
路長明也走過來,咬著牙說:
「路老闆,大伙兒的飯碗不能砸,要是實在不行,這廠子的副廠長我不當了,晚秋我也帶走,絕不連累大伙兒。」
路洲看著父母為了顧全大局寧願委屈自己的樣子,心裡一陣酸楚。
他走上前,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目光掃過全場。
「服軟?我路洲的字典里沒這兩個字。
至於副廠長和車間主任的位置,只要我還在一天,除了你們倆,誰也坐不穩。」
路洲倒了杯水:
「老劉,通知食堂,今晚殺兩頭豬,讓工人們吃頓好的,吃飽喝足,全體回家睡覺。」
「睡覺?」老劉愣住了:「路董,那貨怎麼辦?明天喬八的人要是再來……」
「明天喬八沒空來了。」路洲放下茶杯,臉上一抹冰冷的笑意。
「鐵柱,帶上幾十個手腳麻利的兄弟,今晚留在廠里。
凌晨四點,打開大門,把路障全部清空。」
趙鐵柱雖然不知道路洲去軍分區到底談了什麼,但他對路洲有著盲目的信任,立刻挺直腰板:
「得嘞!路董您說怎麼幹,大伙兒就怎麼幹!」
夜幕降臨。
整個南城陷入了沉睡,而喬八在酒樓里喝的爛醉如泥,做著吞併先鋒廠的美夢。
沒有人知道,在南城西郊的軍用公路上,三十輛塗著暗綠色迷彩的退役軍用重卡,正如同潛伏在夜色中的鋼鐵巨獸,悄然啟動引擎,朝著先鋒廠的方向碾壓而來。
屬於喬八的末日,已經進入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