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巡山人趙峰
陳圓兩根手指捻著骨珠，慢悠悠地走到孫源面前。
他沒說話，就這麼上上下下地打量。從頭髮絲看到鞋底泥，看得極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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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雜役全縮著脖子，恨不得把腦袋塞進褲襠里。
孫源老老實實低著腦袋，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貼在褲縫上。
「把手伸出來。」陳圓說。
孫源伸出雙手，掌心朝上。
陳圓捏住他左手腕，翻過來看了看昨天割腕放血的刀口。傷口已經結了黑紅色的硬痂，收口很利索。
「恢復得挺快。」陳圓掐了掐孫源手腕上的肉，又摸了摸他的脈搏。
孫源攥緊了腳趾頭。他怕陳圓摸出藥粉療傷的痕跡。
但陳圓只摸了兩下就鬆開了手。
「底子還行，不像那些一碗血下去就半死不活的廢物。」陳圓把骨珠收進袖口，拿過旁邊案台上的一把割腕刀，往孫源手裡一遞。「今天你換個位置，去三號灶台。」
三號灶台。
這三個字一出口，排隊等著領刀的雜役們全扭頭看過來。三號灶台在熬藥房最靠里的位置，灶火最旺，藥煙最濃。那個位置熬出來的血藥品質最高，但對熬藥人的要求也最苛刻。溫度把控、攪拌節奏、下料時機，哪個環節出了岔子，整鍋藥直接報廢。
之前蹲三號灶台的雜役，上個禮拜倒在灶台前再沒起來過。
「陳師父，弟子頭一回來，手藝生疏得很，怕給您糟蹋了好藥材。」孫源把姿態放得極低，「要不弟子先在老灶台上多練兩天——」
「讓你去就去，哪來這麼多廢話。」陳圓打斷他，語氣不重，但不容商量。「你小子腦子活泛，前兩天出手乾淨利落，沒浪費我的藥材。三號灶台空著也是空著，正好缺個不笨的。」
他拍了拍孫源的後腦勺，跟拍自家牲口似的。
「幹得好，加兩塊竹籌。干砸了——」
陳圓沒把後半句說出來。他只是笑了笑，轉身走回了藤椅旁邊。
孫源攥著割腕刀，走向熬藥房最深處的三號灶台。
三號灶台比其他灶台大了一圈，灶膛里的火燒得通紅。灶台邊上碼著三排藥材筐，品種比普通灶台多出七八種。旁邊擱著一摞子陶罐，每個罐子上都用硃砂寫著編號。
孫源掃了一眼藥材筐里的東西，心裡大致有了數。這些藥材的種類跟之前用的差不多，但分量更大，配比更複雜。三號灶台出的藥，大概率是供上面正式弟子使用的，不再是那種粗製濫造的炮灰貨。
他拿起割腕刀，在左手手腕上找了個沒傷疤的位置，咬著牙劃了一道。
血流進瓷碗。
連續三天放血，孫源感覺自己的血管像是被扎漏了的水袋。好在昨晚《回血養氣訣》配合藥粉起了效果，今天的血量雖然少了些，顏色倒還算正常，沒有發暗發黑。
李狗蛋在隔壁灶台蹲著稱藥，兩人隔著一道矮牆。黑大個不時探頭過來看孫源一眼，滿臉擔憂。
「專心干你的。」孫源頭也沒回，手上的活沒停。
他把自己的血倒進鍋里，按照前兩天摸索出來的節奏添柴加料。三號灶台的火候比普通灶台猛，他第一次下料就差點翻了鍋。藥湯在鐵鍋里翻滾，濺出幾點黑色的藥汁，燙在他小臂上，起了兩個紅點。
孫源沒吭聲，咬著牙調整火候。
他把柴火往外抽了兩根，火勢小了些。藥湯的翻滾速度降下來，表面開始冒出細密的氣泡。
這個節奏對了。
前兩天的經驗告訴他，氣泡由大變小的時候，就是下輔藥的時機。他抓起藥材筐里稱好的輔料，按順序一把一把往鍋里撒。
藥煙嗆得他兩眼直流淚。三號灶台的煙比別處濃了不止一倍，那股子黑油藥臭直往肺里鑽。他用袖子捂著口鼻，另一隻手攪動藥湯。
兩個時辰。
鍋里的藥湯變成了黏稠的暗紅色糊糊。孫源用竹勺舀起一勺，對著灶火的光看了看。色澤均勻，沒有結塊，也沒有發黑的焦糊。
他心裡有了底，把藥糊舀進陶罐里，端著往陳圓那邊走。
陳圓接過陶罐，揭開蓋子湊近聞了聞。他用一根銀針探進藥糊里攪了兩下，抽出來看針尖上的顏色。
「還行。」陳圓把陶罐遞給旁邊的雜役登記。
就這兩個字，孫源懸著的心落了一半。
視線前方彈出文字。
【修仙百藝：煉丹師】
【條件一：煉滿一千次藥，進度：4/1000】
進度又漲了一點。
孫源轉身回灶台收拾的時候，陳圓在後面又開了口。
「對了，今天開始，三號灶台的藥材由巡山弟子統一分配。」陳圓翹著二郎腿坐在藤椅上，語氣漫不經心，「上面派了個新人下來盯著，叫趙峰。以後你的藥材分量，他說了算。」
孫源的手在灶台邊上頓了一下。
巡山弟子，統一分配藥材。
這意味著他能拿到多少藥材、什麼品質的藥材，全憑那個叫趙峰的人一句話。給多了是恩賜，給少了就是逼你熬藥失敗，然後名正言順地拿你開刀。
「弟子記下了。」孫源點頭應聲，沒多問。
下工的鐘聲敲響。雜役們拖著身子往外走。孫源混在人群里，腦子一刻沒停過。
他走到熬藥房門口的時候，跟一個往裡走的人擦肩而過。
那人穿著青色長衫，腰間挎著一把帶鞘的短劍，二十出頭的年紀。他走路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目光從雜役們頭頂上掃過去。
孫源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這個人。
昨晚在亂石灘附近，他和李狗蛋躲在巨石後面，親眼看到兩個青衫弟子牽著行屍往大通鋪方向走。
其中一個，就是現在擦肩而過的這位。
孫源低下頭，腳步沒亂，徑直走出了熬藥房的門。
身後傳來陳圓跟那人打招呼的聲音。
「趙師侄來了？坐坐坐，喝杯茶。明天開始你管三號灶台的料，有個新人剛調過去，手藝還湊合——」
「陳叔，昨晚西邊那排土屋死了幾個？」青衫弟子打斷了陳圓的話，嗓音里透著一股不耐煩。
「三個。」
「太少了。我那幾頭寶貝沒吃飽。」
孫源腳步加快，拉著門口等他的李狗蛋，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李狗蛋小跑著跟上來，喘著粗氣問：「大哥，剛才那人是誰？你臉色咋變了？」
孫源沒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明天三號灶台的藥材，歸那人管。」
李狗蛋撓了撓腦袋：「那不挺好？有人專門送藥材，省得咱自己搬了。」
孫源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李狗蛋。
「狗蛋，你還記得昨晚咱倆躲在石頭後面，看見的那兩個牽行屍的人嗎？」
李狗蛋的臉一點一點變了顏色。
「就是他。」孫源的聲音很輕，「明天開始，他來決定我的藥材夠不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