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九殿下,陛下叫你入井


  「影子不見了啊!真沒影子了!」

  從井口傳下來,徐安這一嗓子,讓井底的溫度明顯下降了。

  剛才還帶著幾分勝券在握的笑,唐麟的臉懸在上面,這會兒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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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什麼叫影子不見了?」

  聲音變得極其尖銳,徐安趴在井沿。

  「三殿下,您自己看啊,外頭火把照著呢,人有影子,馬沒有……不對,人也沒有影子了!」

  腕上的紅線還在滲血,蘇沐澄抱著鳳骨魂燈在井底。

  她看著唐長生。

  「這……又來?」

  胸口起伏的很重,唐長生靠著井壁。

  坐忘才被堵住一條縫,在這口井下的鎮石剛歸位時,蘇沐澄差點把命填進去。

  可外頭那兩千騎,影子沒了。

  這不是巧合。

  原本是保命本錢,唐麟帶來的兩千騎。

  現在變成了另一把刀。

  刀柄不在唐麟手裡,而且這把刀。

  「快……拉我上去。」

  唐長生抬頭。

  唐麟沒動。

  他還在看井外。

  兩千騎是他的命根子。

  益州沒了,京城回不去,父皇要吸他,太子死了,五弟也死了。

  這兩千人是他最後能說話的底氣。

  現在徐安說他們沒影子。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心裡那點煩躁壓了回去,唐長生看出他的遲疑。

  不能罵。

  罵沒用。

  這三哥膽小,貪生,但不蠢。

  貪生的人最好談。

  「唐麟。」

  井口那張臉低了半寸。

  「你再不拉我上去,你那兩千騎……絕對會先吃了你!」

  唐麟的臉抽了一下。

  「你……你嚇我?」

  「你覺得我現在有空嚇你嗎?」

  聲音卻沒散,唐長生扶著井壁站直,膝蓋軟的厲害。

  「你一路過來,有沒有發現……他們根本不說話?」

  唐麟沒答。

  「有沒有發現馬不喘氣?」

  「有沒有發現從陰山到荒州,這一路連馬糞都沒有?」

  井口安靜了。

  徐安的臉白了。

  唐麟的喉結滾了一下。

  這就是信息差。

  人在逃命的時候,只看前路。

  不會低頭看馬蹄有沒有塵。

  不會聽身後的人有沒有呼吸。

  唐麟那張臉一點點的難看起來。

  他終於回憶起了這一路。

  那兩千騎太安靜了。

  安靜到他以為是軍紀好。

  現在想來,軍紀好個屁。

  那是死人隊。

  「快!拉他上來!」

  鐵鏈放下。

  趙子常在上頭接應。

  唐長生把蘇沐澄推到鏈邊。

  「你先上去。」

  蘇沐澄一愣。

  「哎?你不是要先上去指揮嗎?」

  「你死了,燈就滅了。」

  「……」

  她抱緊鳳骨魂燈,咬牙抓住鐵鏈。

  「唐長生,你這人……真不會說好話。」

  「活著聽難聽的,總比死了聽好聽的強吧。」

  蘇沐澄被拉上去。

  把他弄出井口,輪到唐長生時,趙子常幾乎是半拽半抱。

  一出井,夜風壓過來。

  內城南門方向,火把連成一線。

  唐麟的兩千騎停在外城街口。

  人馬齊整。

  甲冑齊整。

  刀槍齊整。

  可在火光底下,他們腳下空空蕩蕩。

  沒有影子。

  沒有揚起一粒灰,更怪的是,馬蹄落在地上。

  偏偏又能動,這支軍隊毫無立體的質感。

  趙子常看的頭皮都麻了。

  「這……這他娘的是人還是鬼啊?」

  沒人答。

  唐麟站在井邊,臉色已經不是難看。

  是慘白。

  那兩千騎曾經跟著他從益州出來,護他穿過山路,護他逃開父皇。

  現在每一個都坐在馬背上,面朝內城。

  等命令。

  又不像在等他的命令。

  唐長生靠著趙子常才站穩。

  眼前一陣陣發黑。

  對這種陰冷反而更敏銳,在廢功之後。

  那兩千騎身上沒有生氣。

  也沒有死氣。

  只有空。

  裡面塞著看不見的東西,只剩下一件件空心的甲冑。

  「你的兵符呢?」

  唐麟猛的回頭。

  「你……你要幹什麼?」

  「拿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唐麟往後退了半步。

  「九弟,你別太過分了,我的人都成這樣了,你……你還想吞?」

  唐長生看著他。

  這個三哥,到了這時候還惦記兵權。

  不壞到極點。

  但怕到極點。

  怕死的人,最怕沒籌碼。

  唐長生抬手指向那兩千騎。

  「它們現在……聽的可不是你的話。」

  唐麟嘴角抽動。

  唐長生繼續說話。

  「但它們身上還穿著你的甲,騎著你的馬,拿著你的軍號。」

  「兵符是你和他們之間最後一根線了。」

  「你不給的話,我也沒意見。」

  他喘了口氣。

  「等它們進城,先吃皇太孫,再吃太子妃,然後……然後吃你。」

  唐麟的手摸向腰間。

  摸到一半,又停住。

  「你……你保證能救他們?」

  「不能。」

  唐麟眼底冒出怒意。

  「那你~」

  「我只能保證,你不給,他們現在就完蛋。」

  這句話壓了下來。

  唐麟徹底啞住。

  井邊那些人也全看著唐長生。

  趙子常心裡那股勁又來了。

  嘴裡卻能把三皇子逼的退無可退,殿下現在連站都站不穩。

  換別人,這時候只會喊殺。

  他偏偏先拿住最要命的那根線。

  經過一番內心的掙扎,唐麟最終妥協,將腰間的虎符交給了唐長生。

  「若是毀了我的兵,我……我絕對跟你沒完!」

  唐長生接住虎符,差點沒拿穩。

  「先活過今晚再說吧。」

  他看向蘇沐澄。

  「燈拿來。」

  蘇沐澄抱著鳳骨魂燈走過來,手腕血線又亮了。

  「又照?」

  「對,照虎符。」

  「你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啊?」

  「我怕你聽了不敢來。」

  蘇沐澄瞪了他一眼,卻把燈舉高。

  鳳骨魂燈照在虎符上。

  銅色虎符先是沒反應。

  片刻後,虎口位置滲出一絲黑氣。

  黑氣在燈火里扭動,呈現出細長且蜿蜒的形態。

  楊雪衣臉色一沉。

  「這兵符……也被碰過了。」

  唐麟猛的伸手。

  「給我!還給我!」

  趙子常一刀橫住。

  「老實點,別動。」

  唐麟怒道。

  「那是我的兵符啊!」

  唐長生沒看他,只盯著虎符里的黑氣。

  坐忘沒碰唐麟。

  碰的是兵符。

  這老東西真的髒。

  早早在兵符上做了手腳,它知道唐麟怕死,知道唐麟會帶兵來荒州。

  等唐麟入局,兵就變成鬼騎。

  唐長生抬手。

  「割掌。」

  唐麟愣住。

  「誰?割誰的?」

  「你。」

  「憑什麼……憑什麼又是我啊?」

  「你的兵,你的符,當然要你的血。」

  唐長生把虎符遞到他面前。

  「別磨蹭了。」

  盯著那虎符,唐麟的表情變幻莫測,經過一番心理鬥爭後才弄破了手掌。

  血滴在虎符上。

  鳳骨魂燈火苗一壓。

  被紅火燒掉一半,虎符里的黑氣發出一聲細響。

  遠處,兩千無影騎齊齊抬頭。

  那一幕,把城頭上的沈追看的背後發冷。

  兩千人同時抬頭。

  沒有甲片亂響,沒有馬嘶。

  整齊的不像活人。

  唐長生把虎符塞回唐麟手裡。

  「喊。」

  唐麟握著虎符。

  「喊……喊什麼?」

  「卸甲,跪地。」

  唐麟臉一沉。

  「我的兵,絕對不跪。」

  唐長生看著他。

  「那就讓你的鬼騎,站著進城吧。」

  唐麟額角青筋跳了兩下。

  兵可以死。

  但不能跪。

  這是他從小被教出來的東西。

  可現在不跪,他們就不是兵了。

  是鬼。

  唐麟看向那兩千騎,眼底終於裂出一塊。

  那不是權衡。

  是疼。

  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人變成這樣,這兩千人跟著他逃了半個大乾。

  唐麟舉起虎符,聲音從牙縫裡砸出去。

  「益州軍……聽令!」

  兩千無影騎沒有動。

  虎符上的血被鳳骨魂燈照著,慢慢泛紅。

  唐麟吼的更狠。

  「卸甲!」

  第一排騎兵抬起手。

  動作慢的讓人難受。

  甲扣一個一個被解開。

  甲片落在地上,沒有聲音。

  接觸地面的瞬間毫無聲響。

  唐麟眼睛紅了。

  「跪地!」

  第一匹馬前蹄一彎。

  單膝觸地,騎兵從馬上滑下。

  後面第二排,第三排。

  一排排跪了下去。

  只剩甲片滑落的細響,在整條街上。

  城頭上的李豹看的兩手發麻。

  他見過破罡弩射死宗師,也見過唐長生一句話逼退完顏玉娜。

  可這一幕最邪。

  逼著三皇子親手讓兩千騎跪下,這是一個廢了功的王爺。

  不是羞辱。

  是救命。

  完顏玉娜站在遠處城外,看著那一片無影騎跪倒,丹鳳眼裡第一次沒了殺意。

  她身邊的巴圖低聲開口。

  「大公主,這荒州王……到底是個什麼人啊?」

  完顏玉娜沒有答。

  她只看見唐長生被趙子常扶著,臉色白的快沒了血,卻還盯著那兩千騎。

  這個人不靠武力壓人。

  他拆人心。

  拆完,還能把對方逼著替他辦事。

  蘇沐澄忽然悶哼一聲。

  鳳骨魂燈里的白光從燈芯里伸出,在半空寫了兩個字。

  影井。

  唐長生眼神一沉。

  「什麼意思?」

  白光又寫。

  城下。

  唐長生看向唐麟。

  「你來的時候,到底在哪裡扎過營?」

  唐麟眼皮跳了一下。

  「城南三里,有個廢井。」

  唐長生閉了閉眼。

  坐忘這局,還是沒斷。

  兩千騎的影子沒丟。

  是被壓在城南那口廢井下。

  無影騎跪下,只是暫時讓它們停了。

  影子不歸,人就回不來。

  「顧小山。」

  牆根底下,顧小山冒出來。

  「主人。」

  「帶十個人去城南廢井。」

  顧小山剛要應,鳳骨魂燈里的白光突然扭成一團。

  不是寫字。

  是慘叫。

  蘇沐澄整個人往前一栽,燈火貼到地面,紅線從她腕上繃成直線,指向城南。

  與此同時,那兩千跪地的無影騎里,最後一排有一個人慢慢站了起來。

  他有影子。

  在火光下,影子拉的很長。

  那影子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扭曲輪廓。

  巨大的身軀匍匐在地面上,透出一種古老而威壓的氣息。

  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唐麟看清那人的臉。

  「李……李公公?」

  那騎兵抬起頭。

  枯瘦的老太監坐在馬背上,手裡托著一方明黃錦盒。

  他的影子在地上扭動。

  錦盒慢慢打開。

  裡面的傳國玉璽,裂開了一道縫。

  李公公抬頭看向唐長生,嗓音尖細。

  「九殿下。」

  「陛下請您……入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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