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綠松石


  門叩三聲,不急不緩。

  貝蓮兒理了理衣襟才去開門。

  門外不是趙嬤嬤,是個生面孔的年輕侍從,手中提著一隻朱漆食盒。

  「江娘子,少將軍吩咐,送些吃食來。」

  貝蓮兒愣了一下。

  侍從將食盒擱在門檻內側,又補了一句:「少將軍說,照顧少公子的人若倒了,才是真耽誤事。」

  話傳到了,侍從轉身就走,乾脆利落,半個多餘的字都沒有。

  貝蓮兒盯著那食盒,沒有立刻去碰。

  趙嬤嬤的話猶在耳畔,長公子給什麼,須立刻轉交給老夫人。

  可食盒裡熱氣正往外冒,隔著蓋子能聞見清淡的米粥香。她中午沒吃東西,胃裡空得發緊,太陽穴也跟著額角的傷一起跳。

  

  貝蓮兒猶豫了片刻,掀開盒蓋。

  一碗小米粥,一碟子醬瓜,一份蒸蛋羹。都是不費腸胃的東西。

  她端起碗,喝了。

  不是不怕,是餓極了。況且她若餓出個好歹,少公子才真沒人餵。貝蓮兒給自己找了個理由,把碗底颳得乾乾淨淨。

  吃完她將食盒放到門外廊下,沒留,也沒聲張。

  這件事,爛在肚子裡就好。

  夜裡少公子又醒了兩回,貝蓮兒餵完奶,靠在床榻邊上迷瞪了會兒。半夢半醒間,恍惚聽見院牆外有人來回踱步,靴底磨著石板的聲響,走了許久才遠去。

  她太困了,沒多想。

  翌日辰時,漪瀾院一改往常的清靜。

  廊下多了兩排丫鬟,庭前花木間灑掃得一塵不染,連石缸里的錦鯉都被換了新水。趙嬤嬤一早就來囑咐貝蓮兒換身乾淨衣裳,將少公子也拾掇利索。

  「老將軍的妹妹,裴老夫人的小姑子,咱們叫姑太太。每年入夏來住一陣。」趙嬤嬤手腳麻利地給少公子戴上虎頭帽,「姑太太脾氣爽快,嘴上沒把門的,但心腸不壞。你只管本分答話,別的不必多嘴。」

  貝蓮兒應下了。

  巳時剛過,姑太太裴英蓉到了。

  這位老太太保養得宜,瞧著比實際年歲小了十來歲,一身石榴紅的對襟褂子,頭上金絲攢珠的發冠晃得人眼花。進門就扯著老夫人的手笑,嗓門大得整個漪瀾院都能聽見。

  「嫂嫂,半年不見,你又瘦了。我那哥哥也不知道心疼人。」

  老夫人柳氏面上帶笑,嘴裡客套著,眼底的倦色卻掩不住。

  兩位老太太在正堂用了茶點,飯後便移步偏房看少公子。

  貝蓮兒抱著孩子候在一旁,低眉順目。

  「喲,這奶娘不錯,手穩。」裴英蓉一眼掃過來,上下打量了貝蓮兒,「模樣也周正。」

  「姑太太謬讚。」貝蓮兒垂首。

  裴英蓉伸手逗了逗少公子的下巴,孩子不認生,咧著嘴露出粉嫩的牙齦,把老太太樂得直拍大腿。

  「琰兒這臉色比上月紅潤了,胖了沒有?」

  「胖了些。」老夫人接話,目光掠過貝蓮兒一瞬,「這奶娘還懂些醫理,上回琰兒鬧肚子,是她治好的。」

  「那可得好好留著。」裴英蓉話鋒一轉,揚聲朝門外喊,「凜川呢?我讓人叫他,怎麼還不來!」

  貝蓮兒心裡一緊。

  腳步聲由遠及近。

  裴凜川今日未著甲冑,一襲玄青直裰,腰束墨色革帶,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鋒芒有所收斂,但那股子壓迫感仍叫人不敢直視。

  「姑母。」他在門口欠了欠身。

  「進來,站那麼遠作甚。」裴英蓉招手,又扭頭對柳氏笑,「嫂嫂別惱,我就想看看這孩子,上回他替我辦事,我還沒當面謝過。」

  柳氏嘴角的弧度淡了半分,但礙著小姑子的面子,沒有發作。

  裴凜川進了偏房,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搖籃里的孩子身上,隨即掃過貝蓮兒額角的淤青。

  那塊青紫比昨日更顯眼了,腫脹的一小片,襯著她素白的臉,格外扎眼。

  他收回視線,在姑母下首坐下。

  幾人正說著話,院門外陡然傳來一陣嘈雜。

  有人在哭喊,聲音悽厲刺耳,夾雜著護院的呵斥。

  「放開我!我要見老夫人!求老夫人饒命——」

  偏房的門被猛地撞開。

  阮倪連滾帶爬地撲進來,撲通跪在地上。

  貝蓮兒下意識抱緊了少公子。

  阮倪的模樣駭人。頭髮散亂,臉上幾道紅腫的掌印,嘴角破了皮,左臂衣袖從肩頭撕裂到手肘,露出昨日的舊傷和今日新添的鞭痕,血跡糊了半邊身子。

  「老夫人,老夫人開恩……」她跪在地磚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奴婢知錯了,求您別打了,再打就沒命了……」

  柳氏的臉色驟變。

  不是心疼,是惱怒。

  當著小姑子的面,一個狼狽不堪的下人闖進來哭天搶地,這不是打她的臉麼?

  「誰讓她進來的!」柳氏沉聲道。

  兩個護院追進門來,滿頭大汗:「夫人恕罪,這丫頭拼了命往裡沖……」

  「拖出去,打!」柳氏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

  阮倪渾身一抖,拼命往前爬了兩步,額頭嗑在地磚上,咚咚作響:「夫人,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願做牛做馬——」

  裴英蓉端著茶盞沒放下,皺眉看了看阮倪,又看了看嫂子的臉色,沒插嘴。

  護院上前架阮倪的胳膊,阮倪痛得尖叫,死活不肯起來。

  混亂間,裴凜川原本漫不經心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見了。

  阮倪腰間,繫著一塊孔雀綠的石頭。

  石頭不大,邊角磨得圓潤,系在粗棉繩上,拴在她腰帶的結扣處。

  裴凜川的手停在膝蓋上,五指慢慢收攏。

  那塊石頭,他認得。

  比認得自己掌心的紋路還清楚。

  那是他十六歲時,在西南邊陲的赤水河畔親手撈起來的。河底的碧玉礦脈經年沖刷,偶爾會衝出幾枚這樣的綠松原石。他打磨了數日,隨身揣了七年。

  直到那個雨夜。

  山間林蔭,桂花香濃得化不開。

  他將石頭塞進那個女子的手心,說了句日後憑此物來找他。

  但那之後,再無音訊。

  他以為那女子不要他了。

  「慢著。」

  裴凜川開口,聲音不重,但偏房裡所有的動靜都停了。


章節目錄